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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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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辛束站在大都会博物馆大门前的台阶上,茫然地四下张望,冷冽的寒风让她迅速清醒。离和M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三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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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束站在大都会博物馆大门前的台阶上,茫然地四下张望,冷冽的寒风让她迅速清醒。离和M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打发这些时间。事实上对她这个第一次来纽约的人来说,可去的地方太多了,这里是第五大道的82街,往东走一点是中央公园,往前走是麦迪逊大道,如果她愿意沿着第五大道多走一会儿,就到了MOMA,她也可以随便找个咖啡馆坐一会儿,或者去第五大道的商店里买点东西,总之,到处都是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但是辛束一想到三个小时以后要和M见面,就紧张得要死。刚才在洗手间里,她看见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因为缺乏睡眠而脸色暗沉,米色羊毛大衣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浅黄色的咖啡污渍,衣服下摆有点皱巴巴的,粉底的颜色看起来偏黄,皮肤干燥,眼角那两条隐约的细纹在灯光下明显得像两道裂开的伤口,复古的大红色唇膏更像是一个弄巧成拙的笑话。她不喜欢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她慌慌张张,土里土气,虚荣心十足,心里毫无底气,和那些被M一次又一次击溃的夜晚相比,她觉得自己几乎没什么长进。
 
如果不是这趟到东部的旅行,辛束几乎快要忘记这是冬季了。加州终日阳光充沛,气温总是在20度以上,寂静而笔直的公路,舞台布景般的天空,让她常常想起小时候在新疆时的旷野,葡萄晒化了,糖分凝结,一切渐渐变得更甜。西部到东部只有三个小时的时差,但却像一步跨越了四季,气温从两天前的波士顿开始一路唏嘘,辛束带的冬装捉襟见肘,羊毛大衣还是太轻薄,抵不住纽约的寒风,可是好看,勾勒得出辛束的宽肩细腰,她舍不得往里面穿一件厚点的毛衣。
 
纽约的冬天比起北京,寒冷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繁华更映萧瑟。天气一直灰暗阴沉,寒风凛凛,街边那些庞大方正的褐石建筑看起来冷酷深沉,不苟言笑——仿佛一个个穿着三件套西装戴着礼帽的老派时髦男人,这几乎是辛束对纽约的第一印象。她还记得昨天清晨,旅行团的巴士从新泽西穿过林肯隧道,摇摇晃晃地驶入了纽约市的车流,她在车上醒来,车窗玻璃上因为室内外的温差太大,像浴室镜子般被覆盖着整面的迷蒙水雾。她用食指慢慢抹开雾气,远处布鲁克林大桥巨大的黑色剪影一点一点出现在眼前,河对岸是曼哈顿密林般的高楼,视线依然隔着氤氲,但钢铁结构的坚硬和工业感迅速穿透了冬天冰冷的晨雾,沧桑感扑面而来。汽车沿着河岸慢慢向前开着,车窗里掠过晨跑者健美的身形,一切如同一张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辛束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的脸在玻璃窗的反光上叠着湿润的雾气,斑驳又一点一点爬了上来,此时一缕阳光在前方慢慢升起,闪着微弱的浅金色光斑,仿佛一粒难以捕捉的钻石,此时此刻正在被切割。
 
辛束把身体靠向座椅,闭上眼睛,纽约。所有和你爱过的人有关的城市都会变得特殊,你初次来到,而那个人无处不在。
 
大都会博物馆是一座庞大的建筑,占据了整整四个街区。各种肤色和语言的游客此刻在台阶上来来往往穿行,沸腾得就像一堆堆各种颜色的豆子,被放在了一个搅拌机里快速翻搅。早晨博物馆一开门辛束就进去了,走马观花看了两个小时,头晕脑涨,好东西太多,大脑和眼睛高速运转,她参观博物馆和美术馆容易犯困的毛病又犯了。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博物馆就像温暖的床或者无人的墓穴,恒定的温度和灯光仿佛有一种催眠的魔力,把她往梦里推,越好的博物馆梦就越深。每一件器物都浸透了久远时空的气息,漫漫长河,那些东西本来暴露在阳光雨水下,被人拿在手里,或者装着水和食物,是活着的,而现在它们都死了,被陈列在精美的展柜里,像一个个透明的棺材。中国馆里那副巨大的敦煌壁画让她更加想念西部的敦煌,风和砂石日复一日打磨着莫高窟的粗粝,佛印在黑暗的洞穴中映亮莲花,辛束在这样的想象中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几乎是跑着走出了博物馆。
 
台阶上,她的视线里,十来个歪戴着棒球帽,穿着校服的日本男中学生站在几步外正热热闹闹比着剪刀手合影,清新的脸和牙齿,她几乎闻到了少年荷尔蒙的味道;左边有一个神情疲惫的印度裔中年男人拿着一叠地图和一些小挂件站在那里兜售,但没有人停下脚步看他一眼;一对金发碧眼的年轻情侣在她的右侧紧紧拥抱着,女孩一头浅白色的金发像绒布般垂落在男孩黑色的外套上,辛束被这一幕吸引住了,她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幻想着这对情侣会深深地拥吻,她好拿出手机拍下这个像电影一样漂亮的画面,但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有点失望地转过头,那些日本男孩们拍完照,队伍轻声嬉闹着散开,而满脸疲惫的印度人依然站在那里,手间垂挂的小挂件在寒风里摇摆。
 
两个中年亚洲男人小心绕过日本男孩,一边说话一边往台阶上走,是中国人。辛束多看了两眼,左边的男人,身形气度居然有点像M,他正皱着眉头用手比划了一个圆圈说着什么,右边的男人连连点头,于是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点笑容。辛束突然全身崩紧了起来,想躲但一动不能动。男人们往上走,走过她的身边,和她擦肩而过,她听到他们对话的一点点尾音,中央公园不远,她微微转过头,看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入口处的人群里。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紧紧抿着的嘴角不再用力,当然那不是M,只是有点像而已,他比M要年轻。
 
辛束打了个哆嗦,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下Google map,决定往东走一点,去中央公园转一圈。
 
今天是2012年12月31日,这是她在纽约的第二天,也是在纽约的最后一天。两天以后,当她在华盛顿坐上回洛杉矶的飞机,纽约迎来了50年以来最大的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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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一条林荫路往前走了一二百米,只是转过一个拐角,就没有了什么游客,路面干净开阔,一切变得极其安静。她的米色大衣在深色的街景上显得十分突出,路上行人寥寥,迎面走来的人并不像在洛杉矶海报滩那样会四目交接,相视微笑,纽约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看上去随时准备和别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这里更适合保持私密和孤独。辛束竖起了大衣领子,脸上不自觉地换上了纽约人的表情。
 
路边有一辆卖热狗的餐车,香肠和烤肉在挂满花花绿绿广告牌的车厢里冒着白色的热气,她闻到香味,想起来早上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吃,终于觉得饿了。辛束走过去,要了一个五美元的香肠热狗。阿拉伯裔的摊主皮肤黝黑,一脸深深的皱褶,他麻利地把面包切开,塞进热乎乎的香肠,往里面挤着S形的芥末酱和番茄酱。
 
“你从哪儿来?”他抬头看着辛束,英语有浓重的口音。
 
“中国——啊——不,洛杉矶。”她犹豫了一下。
 
“You are so sad。”
 
辛束愣了好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密码被对方破解了,摊主也笑着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齿,皱纹堆在眼角,把做好的热狗裹在餐巾纸里双手递给辛束。
 
“欢迎来到纽约。这里你可以不用介意任何事情。”他说。
 
辛束接过热狗,心里有点翻涌,在他的友善面前,她为自己的忧伤感到抱歉。想对他说声Happy New Year,到嘴边又忍住,想想异乡人的茫然,他每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他脸上的皱褶,或许也都是多年的乡愁。不说也罢,她又收回心里的钥匙,轻轻地揣进了口袋里。一对韩国情侣走过来在她身后排队,她对男人用力挥挥手又说了声非常感谢,转身走过几米,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几片枯黄卷曲的落叶被风带着走了几步,停在她的脚边,她用餐巾纸一点一点把口红擦掉,再把热狗小心地托在手心里,大口吃起来,香肠烤得焦香,黄色的芥末酱流到手指上,她悄悄地一点点舔掉,小心不让它们沾到大衣上,这孩子气的动作让她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放松点,放松点。热狗简单粗陋,但是热乎乎的也真的很好吃啊。
 
她想起M说过,纽约就是纽约,就像巴黎就是巴黎,独一无二,不动声色,但你看得到冷漠皮肤下的各种肌理,那时她还无从体会。来纽约之前她又读了一遍E.B.怀特的《这就是纽约》,怀特写有三个纽约:“一个属于土生土长的男男女女,他们眼中,纽约从来如此,它的规模,它的喧嚣都是天生的,避也避不开。一个属于通勤者,他们像成群涌入的蝗虫,白天吞噬它,晚上又吐出来。一个属于生在他乡,到此来寻求什么的人。在这三个动荡的城市中,最伟大者是最后一个——纽约成为终极的目的地,成为一个目标。正是这第三个城市,造就了纽约的敏感,它的诗意,它对艺术的执着,连同它无可比拟的种种辉煌”。还有一个属于游客的纽约,辛束边吃着热狗边想。在她的想象里,因为那些书和电影的描述,纽约应该是绿色的,闪着光,到处是炫目的玻璃幕墙的反光,而不是现在这样到处潜伏着张力和沉重的大地色系,以及无处不在灰凉的寒冷,但她并不感到失望,反而充满新的发现。洛杉矶的郊区一目了然,没有边际的海,雪白的云,高瘦的棕榈树影子垂落在路边,大而简单的几何线条和区域划分,是标准的美国;而纽约到处嗅得到像北京一样的气味,混乱喧哗但充满了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功成名就的富人,满大街跳动的希望和绝望,随手一摘,就是大把的悲悯和玩笑。
 
M的样子和这里是这么妥帖。他宽厚的身体和沧桑的脸,严肃的表情和掩饰不住的自信,冷静到冷漠的声音和热烈的吻,像这里厚实高大的老房子,悬挂着铁铸的消防梯,供人一点一点攀爬。每次辛束抱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像躺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她闭上眼,船平缓地轻轻摇晃,有光,灼热,有风,柔软,船载着她,她不知道要漂向何处。长岛。她突然想,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阳光变得刺眼,像刀片一样犀利,风大起来,吹得船剧烈颠簸,她的裙子像风箱一样鼓动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她开始恐惧,她不会游泳,船会沉没,或者根本就是要把她一个人扔在大海里,然后驶向它自己要去的地方。纽约。这里是M移居的城市,他在长岛西卵的家。纽约东部一个长方形的小岛,也是纽约地价最贵的地方,盖茨比在那里与黛西重逢,一遍又一遍地望着对岸的绿灯。
 
昨天晚上她终于在新泽西的小旅店里给M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冷静。M的声音先是迟疑,确定这不是一个玩笑之后,她听到了他的欣喜。他身在Lancaster,明天中午回到纽约。他们约定明天下午三点在百老汇大街和时代广场的拐角处见面。那里比较好找,你不会迷路,然后我带你去一间咖啡馆,那里很安静,他在电话里说。辛束挂了电话,心脏像复活一般开始狂跳。电话里一直隐约有一个女人和小男孩的嬉闹声,女人声音柔美,她想那就是她。
 
一切都在昨天的北京,但河流滚滚向前,她已离开。一个月前她和法国人马克结了婚,他们住在洛杉矶的郊区小城海报滩,她只是来纽约旅游的时候顺路看看M。
 
辛束站起来,仔细拍干净身上的面包屑,拢了拢头发,把手里团着的脏纸巾扔进长椅旁的垃圾箱里。她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干枯的树枝,青灰色的天,没精打采,说不上什么风景,但是夏天的时候,这里应该也很美丽吧,四季分明,烟波流转,一人一城。
 

圣诞节之后,马克一个人回了巴黎参加他叔叔的葬礼。从北京搬家到美国,租公寓,添置各种用品,买了一辆丰田车,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钱再买一张去巴黎的往返机票。马克对此万分歉疚,做爱时简直想把自己嵌进辛束身体里。辛束也为他们的拮据,当然也许只是暂时的,感到了一些不安,但这种不安更多地建立在自己的存在感上。她当然喜欢美国,喜欢这里的开阔和自由,喜欢他们在海边租住的小公寓,每天有看不够的朝霞和晚霞,海鸥在头顶上成群飞过,美丽得不太真实。加州的阳光晒得她腰上起了一串红色的疹子,她觉得那是她体内积聚多年的潮湿黏腻被烘烤了出来,一切仿佛都可以重新开始,但同时,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消失不见了,在北京,她穿着高跟鞋在国贸的写字楼里穿梭,做着细密扎实的翻译,她刚刚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公司,薪水足够她应付日常不低的开销;在这里,她只是一个郊区的家庭主妇,每天给马克做饭成了她的工作,并且马克吃素,她怀疑自己花在研究食谱上的时间已经可以写一本书,她不会开车,英语虽然流利但有口音,除了马克她谁也不认识,她最常去的地方是海边和超市,去的路上有时候走五分钟除了汽车都见不到一个行人。她觉得自己像是马克一起打包过来的一件行李,和那些高跟鞋,真丝裙子一起堆在箱子里,折叠着,连行李牌都还没有撕掉。有时着急了她会大声冲马克嚷嚷,她甚至觉得马克在家里放置的佛龛都显得那么滑稽,就像她,被某种情形困在了这里。
 
她并不怎么想去巴黎。马克走之前,她告诉他这段时间想去东部转一圈,然后她在网上找了一个廉价的华人旅行团,独自一人开始了这趟“美东嘉年华五天四夜豪华旅”。临近新年,东部又是酷寒,旅行团生意清淡,除了她,只有两对从国内结伴而来看望自己在美国儿女的上海老年夫妇,他们一路叽叽喳喳,热闹得很,时不时递给辛束一个苹果,一个自己做的茶叶蛋,辛束觉得倒也不那么孤单。导游是个住在华盛顿的中年男人,谢顶,肥胖,眼神滑来滑去,非常不专业,口头禅是“讲句真心话”,一开始还时不时传递一个揣测的眼神看看辛束,对她颇为好奇,但试了几句,见辛束不怎么愿和他搭腔,便不再多说什么,一路无话。
 
旅行团从洛杉矶飞到波士顿,然后坐巴士到纽约,因为便宜,两晚都要住在新泽西州的汽车旅馆里。波士顿比纽约还要寒冷,他们走到市中心的时候,路边背阴的地方还有一些没有融化的积雪,看着有点脏,但这座城市自有一种肃穆的气势,市中心路边就是富兰克林高高的青铜塑像和他的家族墓地,如有圣光。导游指着嵌在地面上一块刻着“The freedom train .Boston”的铜牌说,这就是当年美国人开始独立革命的起点。团里的王老伯伯马上接了一句,这不就是我们的延安嘛,大家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悉悉索索沿着革命之路走了一圈,汽车屁股在马路上噗噗噗喷着白色的尾气,这时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混着一点雪花和冰晶,气温更低了,湿冷的水汽渗透进了衣服里,大家草草结束游览,躲进了巴士里,一点点在暖气里缓过来被冻得通红的脸和手。
 
坐在辛束前面的许伯伯摘下棒球帽,用纸巾擦了两下自己的脸,又马上忙着给老婆擦去肩膀上的雨水。辛束想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许伯伯说这趟之后回到上海,他们夫妻俩就准备去住老年公寓了,“那里热闹,老适宜了,从食堂到社区大学,到临终关怀医院全套服务样样都有,房间里就有按铃,随时可以叫护士,要是八小时不出门马上就有人来查房,就是死了也不用担心会烂特了。”
 
“你瞎讲什么啊。”许阿姨嗔怪地拍许伯伯大腿。
 
许伯伯把手盖在她手上面,笑眯眯讲,“小孩不在身边,老了嘛,对伐。”
 
辛束放下筷子,悄悄转过头,咽下一直在转圈的眼泪。她已经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了,父亲是电工,在她七岁那年因为抢险触电殉职,家里只留下很少的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总是穿着电工的蓝色制服,戴着安全帽和手套,身材高大,眉眼模糊。她只记得他是一个严肃的人,很少和她说话,她似乎也不太敢和她亲近,她不记得父亲抱过她,亲过她。他的眉毛长得快连在一起,看起来总是在为什么烦恼的样子,她继承了他的眉毛,每天化妆前都要用镊子拔去眉心细弱的杂毛,也许继承的不止是眉毛,但她并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
 
“小辛,吃龙虾,吃龙虾。”王阿姨招呼她,挑了一叉子龙虾放到她的碗里。
 
辛束用餐巾纸摁摁鼻子,埋头吃起来。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巴士像一个移动的昏暗洞穴,慢慢往波士顿郊区的汽车旅馆开去。路边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渐渐陷入到公路沉默而单调的阴影里,车厢里响起了老人的打鼾声和沉滞的呼吸声,仿佛开在一条无比冗长没有尽头的隧道里。明天晚上会住在新泽西,对面就是纽约。辛束把身体贴紧座椅,紧紧抓住座位的扶手,巴士轻轻地晃动着,变成一艘大海里的夜航船,她看到了遥远处灯塔微弱的绿光,也不能掩饰自己对溺水的恐慌。
 
她得承认,参加这个旅行团是她打电话给M最顺理成章的铺垫和理由——我路过纽约,顺便给你打个电话,要是有时间就见个面吧。那么不经意,那么自然,也许他还有特别的温暖和轻微的感动呢。然而随着纽约的临近,辛束却感到一种轻轻的羞耻和不断袭来的焦虑,这种羞耻和焦虑在被波士顿的雨雪淋湿的那一刻起越来越强烈,她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检视着那些细节和过程。
 
一年多前M是突然离开的。她在7-Eleven排队买中午的盒饭,手机里跳出他的短信:有点急事要处理,我回美国了。保重。后来几天辛束给她写过邮件,发过短信,但都没有任何回复。她知道他好好地活着,上网,她每天刷很多遍他常去的政经论坛,她要感谢这个论坛会显示每一个ID的最后一次登录时间,让她知道M几乎每天都还会上这来看看,这是辛束唯一能够连接到他的地方。
 
对这个结果,她不意外但也不可避免地难过,那些几乎要崩溃的时刻。她知道他在纽约有家,他的消失只是实现了她以前对种种结局之一的幻想,也许最体面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解释和不追问。她从没给他打过电话,那仿佛是两人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说什么呢,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心碎。我可真是个怯懦的人,辛束有时候恨自己。
 
想穿给他看的黑色蕾丝吊带睡裙放在抽屉里,用白色的软纸包着,塞进最里面的角落里。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M。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最普通的职员,和大股东派来的董事,移民美国的富商,但是她爱他——这听起来就像牙缝里隔夜的食物残渣一样不堪,换个角度看的话,也许她自己都无法接受。她和他为一单大合作一起工作两个月,他其实英语很一般,口音很中式,她是翻译,他们一起加班,赴宴,他对她格外关照,坐车时会帮她先拉开车门,开完会会叫司机先送她回家,她受宠若惊,她开始觉得他喜欢她,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他请她看电影,吃饭,调笑她,赞美她,带她去自己的酒店套房,过了很久开始吻她,等她湿透了慢慢进入她,他也疼爱她,满足她,需要她,非常需要她,像对自己养的幼小宠物,爱不释手。
 
她一直更喜欢年长男人,M有切中她内心的男性特质,她没什么抵抗就爱上他。他的皱纹和世故,不容分说的男性荷尔蒙,和年轻男孩不一样的持久而平缓的做爱,他给她的颤动和尖叫,汗液在白色床单上留下润湿的影子。她也爱他的权威,身份和财富所意味的强大,是丛林里的老虎。她仰视他,她愿意被他控制,她需要有人带着她往前走。她接受自己的虚荣,甚至快爱上自己有时羞耻的罪恶感,把这视为对爱人的最大赞美。他是她想成为的人。她可能不道德,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样纯洁过。
 
所以怀念和不甘在今天之前此消彼长,一株植物生了根,藤蔓沿着时间暗暗攀爬。人们对没有征兆就突然结束的事总是难以释怀。她当然也偶尔幻想过最终得到他,谁不想要一件自己喜欢的好东西呢,但是,她不是盖茨比,也不是黛西。他们只是两面互相映射过的镜子,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碎片,他看到的,她并不知道。有一次他把她一个人留在酒店,她偷偷翻了他的行李箱,除了衣服和书,什么生活痕迹也没有。他很小心,什么都没有留下。
 
记忆像水泥浇筑般劈头盖脑倾泻下来,辛束的步子迈得更大了,这样好像就能甩掉多一点的水泥,她越走越快忍不住小跑起来,靴子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在白色的斑马线上,对面就是中央公园的一处入口,矮矮的围墙,树枝向远处铺散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裸露着纤细小腿的老妇人牵着一条棕白色的短腿柯基从马路对面慢慢走来,老妇人和她一样抹着大红色的唇膏,金色的头发在耳边弯出完美的弧度,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辛束用目光对她施以女性的敬意,但她浅蓝色的眼睛只是漠然地从辛束脸上滑了过去,而柯基小狗挪着圆而结实的屁股,走过辛束身边的时候,扭头迟迟疑疑看了她两秒,又欢快地用小短腿啃哧啃哧跟上了老妇人的脚步。
 
辛束笑了,仿佛听见了纽约安静的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闪着马克的消息:纽约冷吗?马克,马克,辛束又绝望又温暖。
 

三个月前,在五道口一间小咖啡馆里,辛束像往常一样要了洒满了白色糖霜的甜甜圈,马克坐在对面不停地喝水,手上的紫檀木串珠磕着桌子。辛束吃到第二个甜甜圈时,马克突然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美国。他在北京的工作这个月到期了,然后他在加州长滩的州立大学分校申请到了一份教法语的工作。辛束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脑袋一片空白,一年多来她刻意躲着“美国”这两个字,几乎跳过所有和这个国家有关的信息,但这两个字还是硬生生地又闯了进来。她眼前瞬间闪过了纽约,看不清画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纽约。
 
我们可以住在海边。马克把头凑过来,又补了一句。辛束低下头,转着手里的咖啡杯,黄色的咖啡油脂溅出来,慢慢浸润了白色餐巾纸的一角,她看着,等到又一大滴咖啡飞溅了出来,她答应了他。
 
马克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越南人。他比她大两岁,看上去更像一个亚洲人,确切地说,像一个面目深刻肤色白皙的南方中国人。他四肢瘦削颀长,背微微佝着,皮肤耳朵和手背看得见透明的蓝色血管,鼻子周围有一些淡淡的雀斑,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匹血统不明而又难掩疲惫的马。那时马克在法语联盟教初级法语,M走后辛束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呆着,报了法语班,在口语课一遍又一遍的对视中,他们知道终有一天俩人要走入男女关系的窠臼:上床。
 
马克的父亲是飞机技师,小时候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一家人不停地在各个国家搬家,七岁的时候他甚至在北京上过一年小学,一本《新华字典》成为他后来完全看不懂但却最喜欢的书。受母亲的影响,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但他已经不会说任何越南语,也从没有去过越南,用他的话说,他感到害怕。十五岁的时候,母亲得乳腺癌去世,他的父亲半年后和一个英国女人结婚,很快家里有了两个金发的弟弟,他们每周去天主教堂礼拜。母亲在家里的痕迹,渐渐只剩下马克供奉的佛龛。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刻意避免谈她。妈妈去世之前的半年都住在家里,那段时间家里整天飘荡着消毒药水的味道,照顾她的护士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父亲会在她房间里坐上一整天不说话,我们总在担心她随时会离开,晚上我害怕到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哭。她葬礼之后的第二天,父亲叫我一起把她的衣服、书、CD、她最喜欢的餐具,她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干净捐了出去。他留下并且藏起了她的照片,而我只留下了那本新华字典,她后来一直在学中文。”马克面无表情地说,那天他们聊起自己的家庭,仿佛谨慎地交换某种密码。
 
巴黎高师毕业后马克去了哥伦比亚,靠着教法语谋生,从南美游荡到东亚。他似乎属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无论哪里也都似乎不能长久相处,没有故乡的人也没有异乡。辛束知道他对她不够有说服力,她爱他的善良单纯,也爱他身上不确定的多义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爱他。第一次和马克在一起是M突然消失之后的那个月,马克在快高潮的时候,把嘴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叫我的名字。辛束很配合地不停呼唤着他,马克,马克,马克,她的呼唤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声,马克的身体也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有力。辛束那一刻觉得自己仿佛散发着光环,她本来是来寻求坠落的人,此刻却无比冷静,仿佛肩负抚慰另一个人灵魂的重大使命,她被自己感动了,她抱紧了他,在他的名字里,他很快崩溃了。那天辛束第一次体会到了情欲的荒诞,这种荒诞感来自于他们对性这件事本身之外的更多期待,性究竟能延伸到哪里?对辛束来说,最远的地方是爱,而不是内心的某个黑洞。她对马克隐隐有些失望,他太快就释放了内心的脆弱和对自己的不确定,他给她柔情,却没有给予她力量,而柔情和陪伴,并不是不可取代的。
 
马克的眼睫毛很长,接吻的时候会刷到她的脸。他轻轻吻着辛束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很美。辛束想起酒店30层落地玻璃前那丝一闪而过的害怕,一阵揪心,觉得自己缩成了一小团,仿佛被一根绳子紧紧地捆着。她侧过身紧紧地抱住马克,把自己的右腿插进马克毛茸茸的两条腿里,马克抚摸着她的背,皮肤温热的感觉传递了全身,像被浴缸里的水托着,她觉得非常舒展,身体变得像鱼一样透明,渐渐沉入水底,四周慢慢暗下来,她很快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是凌晨三点,突然下雨了,M开了点窗户,雨声飘进来。他们套着睡袍,站在酒店30层的落地玻璃前,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三环路上暖黄色的灯光微微映着他们的脸。辛束像抱一棵大树一样用双臂紧紧环绕着M,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没有说话。
 
“冷吗?”M低头问她,把她搂得更紧。
 
她仰起脸望着M,摇了摇头。
 
“你眼睛怎么这么亮?”M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他惊叹着,探寻地凝视着辛束的双眼,想在里面找到点什么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辛束的脸迎着他,笑得更加明亮,也抱得更紧了,心里手里都填满了,没有一点点空隙。“天哪,太亮了……”辛束听到M又喃喃般轻声感慨了一句,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像被这过于明亮的光灼痛了双眼,辛束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害怕,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沉默地注视着雨水飞过这个城市的纵贯,不再看她。
 
辛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感觉到那一刻有一些尖利的东西在空气里飘浮,如果不小心,他们会像气球一样被那些尖利的东西一个个戳破。她想让他们高兴起来,于是把手伸进他的浴袍,手指摩挲着他微微凸出的肚子,肚脐那里有一些微微卷曲的汗毛,辛束的手指绕着圈,汗毛沙沙的。她很快感觉到他那里又硬挺了起来,她的手往下滑,整个人贴着他,一起往下滑落。她的浴袍从肩膀上褪落下来,裸露的后背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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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砂石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中央公园看起来非常大,无边无际,小路边是密密的树林和一些矮小的灰绿色灌木,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湖在微微发光,偶尔会有一个遛狗或者慢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泥土被冻得梆梆生硬,空气却静谧安恬,不觉得这里是某个具体的城市。辛束拿出手机来想给自己拍一张照片,她伸直胳膊看着前置镜头里的自己,逆光,镜头里她的脸黑乎乎的,但仍有柔和的脸部轮廓,身后的天空反射着灰白的光,那一刻她并不太在意自己的状态,犹在梦中。
 
“辛束。”
 
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辛束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色的羊绒短大衣,黑色的围巾,黑色的皮手套,宽平的肩膀,站得笔直,眉头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法令纹像两个括号,单眼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带着些微笑意。一瞬间她想,这个忧思深重的男人老了。
 
但是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手机冰凉地磕到了自己的牙齿。M。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当然不知道她已经把他的名字替换成了一个抽象冷静的字母。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几个小石子被踢得飞了出去,他抬起右手,轻轻摸了一下辛束的头发,冰凉的皮手套顺着头发往下滑,落在了辛束的肩膀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就像那时晚上两人在黑夜里搂着睡着了,第二天在透亮的办公室里他看她扭捏的样子时一样,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大笑着转了一圈,看着她,一脸把玩的得意。
 
“你——怎么在这?”辛束还在发愣。
 
“我早上提早出发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好像应该在这,就过来找你,果然。”M说得特别自然,仿佛他们昨天还在一起聊天。
 
辛束难以置信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胖了一点点,不,也许是瘦了一点点,不,她不确定,她突然有一点不能定义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变得面目模糊,就像她对他名字的处理,M,压缩到有陌生的气味。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她无数次幻想重逢又无数次抽离那些想象,可是他居然变得不那么像自己记忆中的他了。
 
“你一个人?”他问。
 
“今天自由活动。”辛束为这个土气的旅行团感到一丝尴尬。
 
“我们走走吧。”M没等她点头,就开始往前走去。辛束呆了几秒,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靴子踩出的脚印立刻又被砂石覆盖。她决定像过去那样,把两个人之间的开关按钮交给他。
 
远方的湖泊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曼哈顿那热带雨林般的高楼大厦仿佛海市蜃楼,一切都不太真实,她似乎在梦里见过这样的纽约,只是那是夏天,绿色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了茂密的树林,有喷泉流水的声音,他们慢慢走向公园中心的露天音乐会,弦乐四重奏的大提琴手正调试着音律,纽约人裸露的皮肤在月光下反射着蜜色的光泽。
 
她转过头,看着M的侧脸,有胡子刮去后的青色的印痕,有不知名的皱纹。她有点后悔刚才吃完热狗没有补上口红。
 
“喜欢纽约吗?”M转头问她。
 
“很特别的地方。”其实辛束更想说,“一见如故。”
 
“对哪个地方印象最深?”
 
辛束仰起脸,慢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911遗址。”
 
“嗯?”M停下了脚步,盯着她看。
 
几只灰黑色的大鸟排成一条斜线飞过他们的头顶,翅膀的声音划过寂静。辛束把视线投向远处的湖水,那里有平静的水面,她突然觉得自信了点。
 
“昨天我们的车从华尔街出来,路过那儿——我坐在车上,突然毫无准备地在那么繁华的马路上,看到远处一堆高楼中间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块凹陷的空地,竖着几块巨大的水泥建筑物,虽然我只是很快地远远地路过了一下,但是我一下明白了,心里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也跟着塌了下去。你知道,后面是华尔街密集的高楼,钱的味道,然后突然出现了——前面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那片废墟那么巨大——”辛束把胳膊伸开到两边的极限,比划着,她说着有点激动起来,“纽约,一切都很正常的运转,但这种所谓的正常有幻觉的成分,像突然进来一个秩序的破坏者,打破了幻觉。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纽约其实是个非常悲伤的城市,这里是一座巴别塔,而这个世界是什么都可以也应该被包容的,重要的不是你经历过什么,而是你如何重新面对和整理你所经历的。”
 
“归零地。”M打断了她,“那里叫Ground Zero。”
 
“归零地——”辛束的心抽动了一下,“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即使成为灾难的废墟,祭奠和不被遗忘仍有它最大的价值。”她说。
 
M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知道有人写过关于那里的预言吗?你知道——”
 
“你等等——”辛束突然激动地打断了M,她低下头在包里匆匆地翻找着什么东西。“等一下。”辛束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kindle,急急忙忙点触着屏幕。“找到了——”辛束呼出一口气,抬起头高兴地对M说,“我给你念念。”
 
她轻声地读着kindle上的文字:“纽约再清楚不过地显示了普遍的困境与全面的解决方法,掩在钢与石之后的这座迷宫,既是一个绝好的目标,也是非暴力世界和世界大同的完美象征,这一目标高耸入云,飞机只能拦腰撞向它,它是所有民族,所有国家的家园,一切事情的发源地,在这里进行的审议,将拦截飞机,抢先阻止它们的毁灭行动。”
 
“你是想说这个吗?”辛束像答对了老师的一道题目般微微雀跃,没等M回答,她又低头翻了一页念下去。“这座城市,这个怪异而又神奇的典范,如果抬头望去,消失不见,人将心如死灰。”
 
M看着她,像在寻找或者验证着什么。她迎接着他的检视。
 
“很好。”他笑着说。
 
辛束呆立着,印象中M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两个字,而她曾经那么期待得到M的肯定。她曾经对M说过想到哥伦比亚大学读法律,M只是说,别闹了,像对小朋友说,这个玩具不属于你。父亲也曾经这样拿走过她的玩具,她记得她立刻大声地哭了。
 
她想起有一天M问她,觉不觉得他很失败。她在心里笑了,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资格问别人这个问题,M是在撒娇呢。她只是走过去,像他期待的那样,捧着他的脸,轻轻说,怎么会呢。然而此刻,她说不清为什么,却似乎突然拥有了对他和他拥有一切的理解力,纽约这座对她而言陌生的城市,消解了她的幻想,它的庞大,生死契阔,对世界的压缩,无限的可能性,永不落幕的舞台,摧毁之后的重生和永恒,没有定律的混杂,人们从喧哗的街角走进各种各样孤独的房间,整理着爱和爱的反面,归类,封存。
 
她突然有了勇气,想推开一道门。她朝M走近,抬起头,下巴贴着他,“抱一下好吗?”
 
M伸开双臂,眼角的皱纹荡漾开来,他把她拥入怀中。
 
她用手圈着他的背脊,紧紧抱住他,头抵在他的胸口,脸摩挲着他柔软的围巾,温暖厚实,怀抱里和手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她感到巨大的平静,那些焦虑倾泻而出,汇入了这座城市的大江大河。她知道,她成为不了他,她只能成为她自己。
 
“辛束——”
 
辛束抬起头,目光越过M的肩膀,她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还是穿着他蓝色的电工制服,戴着白色的绝缘手套,对她微笑着。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城市地平线,远方的湖水波光粼粼,阳光穿透乌云,在缝隙间勾勒出一条淡色的金边。
 
6
辛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胳膊,她从咖啡馆里的小圆桌上醒过来。这里很温暖,小小的咖啡馆里挤满了人,咖啡机滋滋滋地大声喷着白色的蒸汽,服务生高高地举着托盘,板着脸侧着身子小心地穿过人群。辛束使劲眨了眨眼睛,困惑地呆坐着,她摸摸脸,下巴上被衣服袖口的扣子压出了两个圆圆的粉红色印子,桌上有个小小的特浓咖啡杯,已经见底,杯子边缘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口红印子,辛束想起来,刚才她穿过中央公园,又冷又累,她在第五大道的一个小街拐角找了这间小咖啡馆坐下,然后在热烘烘的暖气里,睡着了。
 
她梦见了M,那个梦仿佛还附着在她的身上,她努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画面。他们俩在中央公园遇见,然后散步,但都没有提自己的任何事,他们聊了下纽约,然后他们拥抱了一下,她看见了父亲。她在梦里觉得解脱,并且释然。现在她醒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那么平静地面对M,但是那个梦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此刻她在咖啡馆里的独自发呆更像是一个梦境。
 
有什么东西在桌子底下拉扯她的裤脚,辛束弯下腰,低头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短腿柯基趴在了她的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的脚踝上。
 
“Saki”,右手边座位的一位老妇人探过来上半身,轻轻呼唤着她的狗,“对不起,碰到你了。”她对辛束道歉,大红色的唇膏衬得满脸的皱纹更加夺目,可是她眼睛熠熠闪光,金发在耳边弯出完美的弧度。老妇人拉了拉手里的绳子,小狗往她那边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
 
“她看来很喜欢你。”她对辛束高兴地说。
 
辛束觉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想起来这就是刚才她在中央公园门口人行道上看到的那个牵着柯基的老妇人。老妇人正用吸管喝着一杯血红色的番茄汁,柯基在她脚边已经轻轻打起了呼噜,她茫然地看着咖啡馆里的人,目光会停在某个点一动不动。辛束想,她老了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她转头往咖啡馆的窗外望去,玻璃窗上还贴着白色的圣诞树和彩色的铃铛,远处时代广场巨大的霓虹灯跳跃地闪烁着梦境般的色彩,街道拐角外是第五大道拥挤的人流,各种肤色兴奋的脸,夹杂着彩色的气球,巨大的购物纸袋,卖艺的西班牙语歌手,扮成巴斯光年的流浪艺人,警察站在道路中间维持着车流的秩序。几个小时后,时代广场会变成迎接新年的狂欢海洋,她正身处某种巨大的热情之中,时间在使劲往前推移,如同分娩般即将终止过去一年的妊娠。辛束拿起手机,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她打算给导游打个电话,和身边的这位老妇人聊一会儿,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地点和旅行团会合,一起坐大巴回新泽西迎接新年。
 
至于和M的会面,后来辛束和我说,或许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许是已经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她后来成为了一名佛教徒,并签署了一份死后捐献遗体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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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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