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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火焰像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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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将生命带走 而赋予我们记忆 金黄如火焰 黑暗如余烬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贝壳》     1 “我去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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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将生命带走
而赋予我们记忆
金黄如火焰
黑暗如余烬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贝壳》
 
 
1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许晓云提着一个红色的环保袋站在门口说,电视机里中央五套的声儿挺大,她听到老张在客厅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许晓云轻轻带上门,小狗八段从门缝里挤着要跟出来,黑眼珠子水汪汪地望着她,嘴里呜呜地哀叫。“回去回去。”她朝它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像往常每个星期六下午一样,许晓云下楼,出小区门,穿过一条马路,往东走五百米,在街角那家叫小南国的小餐馆右转,然后沿着一排灰色的水泥围墙,拐进了师范大学的小北门。小北门很不起眼,这里紧挨着学校教职员工的老宿舍区,两条小路把十几幢八十年代建的四层宿舍楼分成了整齐的三排,红色的砖墙上覆盖着绿色的爬山虎,路的两边种满了高直的杨树,浓荫蔽日,十分安静。早年分配到房子的教职员工如今大都在外面买了新的小区公寓,很多人都搬走了,因为地段还不错,这里的空房子大都被用来出租,白天院子里走动最多的是老人和孩子。现在是暑假,整个校园更是寂静如空。
 
天气很热,仿佛一锅油腻浓稠的汤。许晓云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得那么快,她在低头想心事,但这一路已是满身大汗。小北门在修路,狭小的路面肮脏不堪,几个工人正在挖地,机器发出突突突的巨大声响,碎石四溅。她捂住嘴,小跑着穿过工地的尘雾,左手里那只空荡荡的红色环保袋一跳一跳地打在她的腿上,她的影子晃动在斑驳的树影里,碎碎的,小小的,不太完整。
 
走到8号楼门口,许晓云习惯地抬头朝四楼看了一眼,然后在对面的小杂货店买了两瓶冰矿泉水,放在袋子里,匆匆走进了宿舍楼。
 
2
庄明已经等得昏昏欲睡。
 
他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后背靠着屋门,脸对着屋子,右手拿着的那本书已经耷拉到了脚边,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挣扎之间,他终于好像听到了门外的楼道上有了点动静,立刻把身体坐直像猫一样警醒了过来。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没错,脚步声。他扶了扶眼镜,站起来把眼睛凑向猫眼,影影绰绰中那个瘦小的女人身影又出现在了楼梯拐角处,正往四楼走去。
 
庄明一把拎起手边那袋早准备好的垃圾,一脚踢开身边的椅子,打开门,大步走出去,和刚好走到门外的许晓云几乎撞了个正着。他听到女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你好——”庄明收住脚步,尽量自然地朝许晓云打招呼,一副下楼准备去扔垃圾的样子。
 
许晓云脸上还留着差点撞到陌生人的意外,出于礼貌,她忙弯起嘴角,对对方回以微笑,“您好。”
 
“你住楼上吧,楼下门口贴的通知你看到了吗?”庄明问。
 
“我没注意……”许晓云一脸茫然。
 
“没什么,就说现在放暑假,”庄明干巴巴地说,“让大家多注意防火防盗。”
 
许晓云愣了一下,然后朝庄明客气地笑了笑,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她点点头以示谢意,转身往楼上走去。
 
庄明仰着头,看着许晓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的脚步声渐渐漫过头顶,他听到她掏出钥匙开门,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楼道里又恢复了寂静。他轻轻呼了口气,手心已经出汗,他不是那种擅长和陌生人主动攀谈的人,更别提和女人搭讪了,但无论如何,他今天总算近距离地和她说了几句话,并且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和之前庄明有限几次在她模糊身影里捕捉到的想象一样,她看起来和气,谨慎,三十岁左右,长得说不上漂亮,但也绝对不难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让她看起来还有点特别的韵味。但她和左琳一点也不像,声音,眉眼,体型,感觉,没有一点点相似之处。她苍白瘦小,脸上有着一种平淡的空洞,平淡到走在路上不会有人会对她有过多的注意。
 
庄明说不上是怅然若失还是若有所得,他慢慢踱回自己的家,关上门,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那袋垃圾。
 
三个月前庄明从一个遥远的南方城市一个人搬到这里,他调到了这所北方的大学,系里给他安排了这间不大的宿舍供他居住。他很满意现在的环境,风貌和他过去生活的那座潮湿的海边城市完全不同,这样他可以尽快淡忘过去的记忆。这里干燥、风沙大,冬天常有浓重的雾霾,夏天和南方比不算炎热,整个城市也比那边要脏乱得多。学校的宿舍区老旧破落,住着像回到了八十年代,这里的人说普通话没有什么口音,对面杂货店里的大爷常年听着河南梆子,这里也没有人再对他投以无法回避的同情眼神。一切迥然不同。
 
他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课要下个学期才开,除了购买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偶尔去系里开会或者出门办事,这三个月里大部分时间庄明都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上网,看书,抽烟,发呆,和左琳说说话。
 
北方的夏天很清新,一天之内天光,云,温度的变化都很明显。到了傍晚,楼之间走动的人会慢慢多起来,那时的太阳也收敛了,树荫下的小路光线柔和。北方黄昏的风很清爽,提着菜的老人和提着外卖的年轻租客们在红砖墙下面来来回回走动,这时一切仍然像是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但是小孩们跑着跑着跌倒了会啼哭,厨房里炒菜的油锅声次第响起,校区里篮球场的口哨、跑动会和风一起隐隐约约传过来,于是傍晚的开始有了一点点色彩。
 
天黑以后,对面楼里一间一间屋子的灯会慢慢亮起来,这是庄明最喜欢的时刻。他喜欢看对面楼里房间的人在干什么,抽着烟,站在窗前能从暮色一直到深夜。有时对面的房间没拉窗帘,他会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厨房里洗碗切菜的身影,或者另一个房间里的男人从身后抱着女人,贴着脸亲密地说话,客厅里的电视机荧屏闪着光斑,他们看着电视剧或是体育比赛,聊着天,灯亮了又灭了,周而复始,流动着,无穷无尽。然后他就到客厅和左琳聊会天,说说今天自己看了什么书,网上有什么好玩的事。早起和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走过去看看她,问个好,再在照片前点上一炷香,合十,拜一拜。
 
从来也没离开过,他定定地看着照片想。左琳在照片里也咧着嘴高兴地看着他,一直在。
 
3
许晓云打开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丁梁永像往常那样早早地坐在那里,一看到她进来就一把把她拽到怀里。屋里空空荡荡,一个星期没有人,这里散发着一股刚被打开的罐头般的难闻气味。
 
许晓云一边把窗户打开透气,一边给丁梁永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她想着那些今天本来打算一见到他要说的话,脸上又渗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燥热。但是客厅里的空调已经坏了很久了。
 
这是一间普通的一居室,散发着被长期出租的廉价味道,复合木地板已经有些斑驳,屋子里的家具都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一台老式的旧电视机上积满了灰,沙发扶手那里的布套已经被磨损得露出了里面黄黄的海绵,所有的东西都写着陈旧和临时。
 
只有卧室,任何人走进去都会立刻眼前一亮,那张土气的双人床上铺着一套华丽鲜亮的床上用品,如同一个贵族来到乡间,不合时宜,格格不入,又那么矜持和高贵。这是许晓云精心选购的一套床上用品,当时她在商场里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并为此支付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高支纱全棉贡缎,光滑柔软,有珍珠一般的光泽,她最喜欢的蓝色,上面印着彩色的光点,淡淡的光晕交叠着,是梦,她觉得她买的是一个梦。
 
第一次铺好这套床单,拉好被罩,她迫不及待地就脱了衣服,把自己赤裸的身体裹在这片柔软的织物里,她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在黑暗里轻轻扭动,感觉着皮肤和床单之间光滑的摩擦。真丝带点凉凉的触感,但她身上却是滚热的,这时丁梁永也钻了进来,轻吻她,把她从被子里顶出来,把自己放进她的身体里,然后抱着她,用胡子扎得她仰着脖子止不住地尖叫,于是丁梁永把她抱得更紧了,力气那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在他猛烈的撞击中碎成一片一片,就像床单上的彩色光点,闪动着,又陷入黑暗,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身体越来越轻,她压抑不住地大声叫起来,觉得自己快死了。
 
很多快乐来自对道德和规范的杵逆,许晓云活了三十年才真正体会到这种快感。她和丁梁永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幽会有一年了,她有老张,丁梁永有肖莉和蕊蕊,他们平时基本不见面,也很少联系,只在每周六下午,他们以各种借口从各自的家庭里溜出来走一会儿神,到这里“开会”,丁梁永把这事叫做“开会”。毫无疑问,她喜欢“开会”,和丁梁永在一起,她是完全被打开的,是一张可以被任意折叠的纸,一只被抽打到无法停止的陀螺,他们之间就像动物的搏斗撕咬,相互进攻,大汗淋漓,在荒原上一起奔跑、追逐——这张床就是一片华丽荒原,两人身后都有各自的河流,而河流会在这里交汇,在床上紧紧抱着彼此进入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的那条河,沿着身体滚滚而来。
 
但对许晓云来说,这条河流越来越绝望湍急,似乎随时可以把她冲击到一个看不见,再回不来的地方,也把她撕成了碎片。
 
她走到卧室,坐在光滑的床单上,打开了卧室的空调,凉气很快吹干了她身上的汗,但温度太低,她开始觉得又有点冷。恰到好处的时候总是很少,特别是当一个人要做选择的时候,每一个选项会变得过于膨胀,富有诱惑,从而难以舍弃。她拿起攥着的手机,看看时间,又按了一遍丁梁永的号码。
 
电话没人接的长音空荡荡地从免提声筒里传出来,像一个没着没落的问号,往窗外飘出去,落下,慢悠悠地飞过三楼,飞过庄明的窗口。

4
庄明在窗口熄灭了烟蒂,走到餐桌边,把一张餐椅搬到了卧室的床边。卧室不大,放了这张椅子之后就更显得局促了,然后他躺到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看看天花板,额头上的抬头纹深了点,他等着,等着那个每周六下午楼上都会响起来的声音。
 
一个女人做爱的呻吟声。
 
他也忘了是哪一天,那天他正打开电脑准备下个电影看,飘飘忽忽地,有一个细弱的女人声音突然闯了进来,在他的头顶上方,像一只小鸟的啼叫,时断时续,压抑又放肆。庄明马上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他合上电脑,坐直了身体,仰着头,瞪着天花板,那个说不上很清晰的呻吟声,突然接上了一些记忆,在他的感知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发出了电流的嗡嗡声。为了听得更清楚些,他站了起来,循着声音走到了卧室,他确定,这个声音来自于此刻他头顶隔着薄薄天花板上的一张床上。
 
他脱了鞋,站在床上,那样头顶离天花板不过一手之距。他记得第一次这么站上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像飞机失事一样猛地一头扎进了他的耳膜,瞬间就炸开了,失事的飞机盘旋着,着了火,大火,俯冲,拉高,引擎声发出巨大的轰鸣,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顶点。
 
庄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可是他做不到不去听,相反,他在捕捉,强烈地捕捉着这个声音,纤细,尖利,沉沦,婉转,渴望,这个呻吟声太像左琳曾经在他耳畔的呼唤,把庄明埋在黑暗灰烬里的那些记忆全部都打捞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看见左琳笑着从远处朝他跑过来,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头发还是那么黑,她跑到他的面前,紧紧抱住他,用脸轻轻蹭他的鼻子,咯咯地笑着。庄明把她的衣服撩起来,左手搂着她的腰,右手放在她软软的胸上,揉着托着嘴放上去吮着吸着转着圈,左琳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和天花板上的节奏渐渐合一,他的手又去摸她的脸,白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手指,他摸她的眼睛,吻她的眼睛,舌尖探进她的耳朵,她尖叫起来,在他的头顶大声地尖叫,他睁开眼睛,看见左琳的脸像融化的冰淇淋般慢慢地化开,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脸,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他瞪大眼睛,想努力辨认这个女人的脸,可是看不清,太远太恍惚,呻吟声猛然尖叫着又突然停止的那一刻,那个女人的脸也消失不见了。
 
从那天以后,每个星期六下午庄明就会躺在床上等待这个声音,就那么躺着,硬着,一动不动。声音不太清晰的时候,他就搬来凳子放在床边,然后站到凳子上,像一座古怪的,勃起的大卫雕像,静静地听。直到天花板缝隙里的声浪渐渐平息,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越来越想见到楼上的那个女人,他在幻想中分辨不清她和左琳的脸,有时这会让他在面对左琳的时候有一点愧疚。他趴在窗口和伏在猫眼里模模糊糊见过她的样子,可是看不清脸。他想和她说说话,想近距离地看看她的样子,他要给那个声音找到一张对应的脸。不,也许这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女人,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他对左琳过度的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在他想象的那张床上,那个扭动的起伏的呻吟的女人到底是谁?他要她转过脸来,他甚至想轻轻触碰那张脸,躺在床上,庄明眼前又闪过刚才楼梯口那张苍白茫然的脸,但笑起来又很生动,藏着一些轻易不能被别人看见体察的东西。
 
庄明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快四点了,楼上从来没有过的一直很安静。他在床上翻来翻去好一会儿,不得不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起来。
 
5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黑乎乎的。拨了6次电话了,丁梁永依然没有消息。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会有雷雨,至少闷热得透不过气的空气证明了这个可能性,知了没完没了地叫,许晓云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伞,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这一年,她和丁梁永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默契,两人除了做爱,几乎从不过问对方家里的情况,除非对方主动说起。这种状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他们两人每周独处的这一两个小时之内,他们可以不被,或者假装不被任何因素干扰,完全沉浸在肉体的快感中,并且在追求这种快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其它时间,他们就各自行走在自己的河流里,然后指向不同的海洋。
 
可是她越来越觉得不自由。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许晓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品格说得上多高尚的人,她为了省下十块钱,逃过停车费;她在医院挂号室上班,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给病人好脸色看;她在背后也嘀咕过同事的坏话,可是她很少撒谎,她讨厌撒谎之后必须记得这个谎言,然后不断去圆的感觉,以及被戳穿之后的尴尬和慌张。她记得小时候偷偷改自己的成绩单,和同学出去溜冰却说去出黑板报,这些谎言被揭穿后,母亲会投来利剑一般的眼光和讥讽,她被逼到墙角罚站,一天不能吃饭,她饿得拿脑袋撞墙,腿直打哆嗦,母亲屈起手指像敲西瓜一样敲她的脑袋,以后还撒谎吗?不了不了。她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了小小的尊严。
 
她必须和丁梁永谈一谈了,上周他们俩在一起,她全程都紧闭着双眼,没有看过他一眼,她怕自己一睁眼身体就冷了。丁梁永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没像以前那样完事之后搂着她开玩笑,闲聊了几句匆匆洗了澡就先走了。
 
她不想谈论“道德”本身,可是她讨厌被禁锢的所有关系,换句话说,她需要更多。
 
许晓云觉得口干舌燥,她走到客厅,从环保袋里拿出一瓶刚才买的矿泉水。瓶盖很紧,使劲拧了几下也打不开,她咬住下唇,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心说再打不开就换一瓶,然而终于开了,水却泼了大片出来,落在她米色的裤子上,瞬间润湿了大腿。
 
她决定不在这里继续傻等了,她得下楼去转转,顺便去小北门对面的菜场买点菜带回去,如果她回来之后,丁梁永还是没有任何回音,她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一个人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至少应该能掌握自己的尊严——她对自己总结出这句话感到很满意,觉得胸中瞬间充满了能量,有一种摆脱了烦恼的轻盈。无论是丁梁永,还是老张,无论是婚姻,还是欲望,都不重要,她依然还是自己的主人。
 
许晓云大步迈向屋外,利索地关上门,在听到锁“啪嗒”一声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6
庄明在睡梦里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阵敲门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仔细听了听,的确是有人在敲门,这是非常稀有的事。
 
他下了床,趿着拖鞋,打开门,看见刚才那个四楼的女人站在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立刻清醒了。
 
“对不起,打扰了,我刚才把钥匙和手机拉屋里了,现在进不去了,”许晓云一脸沮丧,“刚敲了隔壁几家的门,都没人,只好上您这儿来求救。”她脸有点红,望着他怯怯地说,“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吗?我想打一个电话,就几分钟。”
 
庄明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出右手,做出邀请的手势,“可以可以,没问题,请进请进。”
 
“不进去了,我就借您手机打一个电话。”她说。
 
“进来坐,没关系。”庄明用一种坚决而柔和的口气再次发出了邀请,此刻他只想争取一切可能让这个女人在他房间里有尽量多时间地停留,他迫切地想和她说说话。
 
许晓云看着庄明,他的眼睛直视着她,脸上带着诚恳甚至有些谦卑的微笑,看起来像刚刚睡醒的样子,一缕头发在脑袋后面翘着,灰色的T恤皱巴巴的,右手一直伸着,像一个指向屋内的指路牌。许晓云考虑了几秒钟,这个男人虽然有些过于热情,还有点奇怪,但看起来还是很温和,不像个坏人,更何况,在联系上丁梁永之前,她也确实无处可去,更重要的是,此刻她急需一个能打电话的手机。
 
“谢谢了。”许晓云朝庄明感激地笑了笑,走了进去。
 
 
7
还是一筹莫展。
 
许晓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拿着庄明的手机,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记住丁梁永的电话号码,只好问庄明,“请问,我能用一下微信吗?”
 
“可以可以,你直接点进去,”庄明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里慢慢地挪了出来,他左手拿着一杯水,右手端着一个放满了西瓜的白瓷盘子,西瓜红色的汁水从盘子里溢出来,顺着庄明的拇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手机没密码。”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再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把盘子轻轻放下。
 
许晓云低头点进微信,看见庄明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眺望远方的小狗,很像自己家的八段,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她登进自己的账号,月球小人画面闪过,终于蹦出来一条丁梁永的语音,她听着,他说女儿突然拉肚子,他现在在医院,一直在照顾女儿,今天不能过来了。许晓云听完,在回复框里打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了,然后她在通讯录里找出房东的微信,问她那儿是不是还有一套钥匙。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庄明坐在她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左手捏着右手的食指,正对着手指在轻轻吹气。她这才看到,庄明的食指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正顺着手背蜿蜒而下,在小手指上划出了一道红线。
 
“您怎么了?”她问。
 
庄明抬起头,“刚才切西瓜的时候切到手了,”他不太好意思。
 
“好像伤口有点深啊,您家有创可贴吗?”
 
 “好像——没有,我刚搬来这儿没多久。”他想了想说。
 
许晓云这才注意到这里是一间结构和楼上一样的一居室,屋子里很干净,但是很显然这间屋子相当的空旷简陋。她慢慢地环顾着四周,雪白的墙有新刷过的痕迹,客厅靠近房门的地方放着一张白色小餐桌,上面放着一些杂物和书,餐桌边上有一张餐椅,房门边上靠墙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椅子,客厅里自己坐着的是一张蓝色布套的三人沙发,有一个圆形的玻璃茶几,沙发对面的墙上靠着一个不大的置物架,里面的方格子里除了摞着一些散乱的书,什么也没有。家具看起来都很新,但全都不配套,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头顶的灯也没有装灯罩,看起来住在这里的人对屋子没花过任何心思。客厅角落里还堆着六七个没拆封的大纸板箱,摞成两列,上面贴着快递公司的单子。
 
“都是书,还没拆箱。”庄明看见许晓云在看那些纸箱子,主动解释。
 
“您是这儿的老师吗?”许晓云有点好奇。
 
庄明点点头,“对,我教化学。”
 
许晓云马上想起了自己中学时候的化学成绩老是不及格,不好意思地偷偷笑了一下。她看见庄明的右手还放在腿上,手指跷着。她提醒他,“还在渗血呢。”
 
“没事没事。”庄明的样子甚至有点高兴,他东张西望,想找一张餐巾纸捂着伤口。
 
手机响了一下,许晓云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了?”庄明问。
 
“房东说她现在在郊区有点事,要最少三四个小时才能回城里。”
 
庄明的脸色更明朗了,“哦,那你就在这等一会儿吧,别着急。”
 
许晓云犹豫了,她拿起水杯喝水,脑袋里却在等待房东还是找个开锁师傅之间转了一圈。她感觉得到这个叫庄明的男人非常希望她在这儿能多留一会儿,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不觉得自己能吸引一个刚刚认识的大学老师。她觉得他是个好人,她不反感他的挽留,另外,对于丁梁永的不能出现,她还没有消化掉心里的失落和愤怒,她存了那么久满腹的爱恨和委屈,那颗本来打算抛出去的石头,此刻统统都没有了落点,和一个陌生人聊一会天,也许能让她舒服一点儿。
 
“那,不打扰您吧。”她还是客气了一下。
 
 “哪里哪里,”庄明拱着腰热情地把白瓷盘往徐晓云面前推,“吃西瓜,天热。”
 
放松了点,徐晓云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觉得脸上没那么黏糊糊了。“我想再用一下。”她又拿起手机对庄明说。
 
下午四点多了,阳光渐渐变得消沉暗淡,吹进来的风里裹着的闷热却丝毫未减。屋里开了空调,庄明怕有烟味,刚才细心地把窗户打开了一点透气,七分凉,三分热,这一阵一阵的风。
 
许晓云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她找了个理由和老张说自己会晚点回,让他别忘了遛八段。齐耳的头发垂下来,露出她白皙光洁的脖子,她很瘦,手握起来的时候看得到手背上一条一条的青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女人味道。
 
庄明注视着她,突然有点晕。他僵着指头,小心地不让裤兜碰到伤口,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只打火机。他一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一边问许晓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许晓云。”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有点腼腆。
 
“我姓庄,庄明。”
 
许晓云把手机还给庄明,“谢谢,”然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窗边看了一眼,“好像快下雨了。”想起下雨,许晓云又有点焦虑起来,她不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一扇窗户轻轻拉开,探头往外看,“很多乌云,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雨。”庄明听到她的声音背对着他传过来。
 
打开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在阳光下纤毫毕露,光线还透过她的白衬衣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形,她变成一个淡淡的阴影,陷在另一片颜色更深的影子里。
庄明耳边突然响起了那鸟叫般纤细尖利的声音,阴影和光线同时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点起烟,吸了一口,嘴唇几乎覆盖住了手上的伤口。
 
“你平时不住这儿吧?”他突然问。
 
“什么?”许晓云转过身,一脸茫然。
 
“平时看不到你。”庄明望着她。
 
许晓云有点慌乱。
 
“你好像只是每个星期六下午来这儿。”他慢吞吞地说。
 
许晓云瞪大了眼睛,她从窗户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诧异地看着庄明,说不出话来。
 
庄明注视着许晓云,在她惊吓的表情之下,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显得慌张,拿着烟的手不要哆嗦。“你,你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他摆着手解释,“我想和你说件事,但是——”庄明觉得手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他难受地把身体弓起来,肘部撑在膝盖上面,右手的烟似乎烧得更快了。
 
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她僵硬地挤出了一点声音,“嗯?”
 
庄明迟疑着,烟灰已经烧得太长,弯曲着,再一秒就要断了。
 
断了。长长一截烟灰无声地落在地板上,但是他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被吹进来的风裹着,烟灰碎成了灰色的粉尘,飞到了屋子里角落的深处。
 
“我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和我的妻子很像。”庄明咬着牙,说得非常艰难,他没办法完全袒露,怎么解释这一切?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还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那句话,如果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这无异于是一种宣告,可是,如果不说出来,他就似乎永远也无法面对那件事。
 
“三个月前她遇到一场车祸,走了。”庄明垂下眼帘,夹着烟头的手轻轻颤抖。
 
许晓云呆了一下,她觉得脸又烫又凉,又尴尬又难过,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不知道是该从这里逃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背后被阳光晒到的地方像被烧出了一个洞,她的汗像一条小虫子沿着脊椎慢慢往下爬。
 
说完了,说出来了,庄明没想到自己却变得平静了。他终于把现实和黑洞连接上了,积聚了很久的黑暗和悲伤消失了一大部分,借助这个女人的声音,他进入了一个可以召唤到左琳的世界,那些关于爱的记忆,不可回避,这种召唤使他内心获得了莫大的安慰和希望,像一道光。在第一次听到许晓云的声音之后,他把这一点点微光投射到了她身上,她是鲜活的,站在他面前,用他的手机,会沮丧,会喜悦,会和他说话,会有活生生的真实反应。在过去三个月这个寂静得如同坟墓一般的房间里,此刻他终于储备起了一点点勇气。
 
“对不起,不应该和你说这件事的,但不知道怎么——”庄明歉意地对许晓云说,“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或者是个神经病吧,”他指了指餐桌上的照片,“她叫左琳。”
 
许晓云这才看到餐桌上有个白色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书本大小的黑白照片,一个脸圆圆的短发女人甜甜地对着她笑。照片前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香炉。
 
许晓云想起了自己10岁的时候,外公得了胃癌,晚期,去世之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瘦得只剩一张皮,耷拉着挂在骨头上。外公去之前是突然有了点精神,从床上撑起一点上半身,喊了一声妈妈的名字,妈妈奔过去,坐在床边抱住外公,外公头一歪就走了。妈妈紧紧抱着外公,大哭起来。那时候她就站在边上,完全没反应过来,那是她唯一一次经历的亲人离去。她小时候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外公是个好好先生,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用报纸包着一包零食,有时是一包话梅,有时是一个苹果,外公每天都让她猜里面是什么,她就像条小狗一样,围着外公转啊转啊,拱啊拱啊,左猜右猜,脑袋拼命往报纸筒里钻,猜对了就抱着外公咯咯地笑个不停。想着想着,她的眼眶有点红了。她天性淡漠,父母在她还没出生就离婚,她没见过父亲,母亲也从不提起。母亲一个人在老家的牙科诊所工作,她只有每年寒暑假的时候才见得到她,小时候外公外婆是她最亲近的人,但她仍觉得自己从小就是一棵孤独的树,她的种种,都生长于这片孤独。
 
对面这个叫庄明的男人,他现在也是一棵孤零零的树,立在北方的荒漠上,不落枝叶,树干枯萎,无动于衷。
 
“你别难过。”许晓云觉得自己的声音很空洞,她绕过茶几,坐回到沙发上,看着他。
 
“好多了,搬到这儿来好多了,原来在家里受不了。”庄明把头转过来,对许晓云咧了一下嘴,“你和左琳的声音真的很像,人的感觉——”他迟疑了一下,“也很像,看到你,这让我觉得至少我还活着。”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坐在许晓云对面,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面,裤子有点皱了,他低下头用手试着捋了捋皱褶。
 
许晓云坐着,看着盘子里的几片西瓜,突然想哭,这样可能会让她自己好受一点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突然喘不过气来,仿佛比对面地那个男人还要难过,但她知道此刻如果她失声痛哭,只会让这个充满意外的下午变得更加荒唐。可是,她的生活不就是因为自己的荒唐而变得更加荒唐了吗。
 
“你,你没事吧?“庄明感觉到了什么,他慌张地站起来,以为是自己惊扰到了她。他走到沙发边上,弯下腰,注视着许晓云。
 
许晓云不敢看庄明,她屏住呼吸摇了摇头。
 
“对不起。”许晓云和庄明几乎同时对对方说,说完两人都不太好意思地轻轻笑了。
 
庄明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三个月来终于明亮了一些,有柔和的光线铺洒进来,而此时窗外的天色却完全暗下来,阳光在灰色的云层后面急速地隐退,吹进来的风越发地腥热狂妄,不知谁家的花盆被风吹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碎裂声。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吧?”庄明在许晓云面前蹲下来,关切地问,他离她那么近,比想象中的一切距离都近。
 
“没有。”许晓云看着他,摇了摇头。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手机铃声,一首流行的情歌,像从什么地方漏了进来,还有手机摩擦着地板的震动声,嗡嗡地,固定的频率,仿佛一种神秘的电报。许晓云立刻意识到,这是她手机的铃声,她四下张望,想起来她的手机,在楼上的手机。她抬起头,仰着脖子,微微张着嘴,声音来自头顶的天花板,薄薄的。铃声停了,过了十秒,又开始重复刚才的旋律。
 
屏幕上显示着“老张”来电的手机,在楼上客厅的地板上歌唱,震颤,摩擦,痉挛。
 
“是我的手机,”许晓云对庄明说,她想起来什么,又说,“这楼的隔音真差啊。”
 
8
傍晚六点,雷声隆隆滚过天空。天色一片灰暗,一场暴雨即将到来。风卷起一切能卷动的东西,尘土,垃圾,树叶,被吹落的纸,遗落的语言。人们在树下小跑起来。夏天的大雨有不可阻挡的气势,是一个粗暴的男人,不由分说对所有的狂热和躁动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此刻8号楼对面的15号楼,住在301室的男人赶在大雨之前回到了家。他一进屋就脱了汗津津的上衣,扔在地板上,然后光着膀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边喝边走到窗户边打量天色。对面楼里正对着的那间屋子窗户从未有过的大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像旗帜一样飘荡,屋子里的人时隐时现。
 
他定了定神,瞪大了眼睛,发现对面的屋子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多了一个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那个常常呆站在窗前抽烟,神情呆滞的男人此刻正蹲在沙发前,似乎正在和那个女人说些什么,男人的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然后女人好像哭了,似乎还把脑袋伏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他睁大了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此时风突然小了很多,纱帘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无奈地举起冰啤酒,猛喝了一大口,太凉爽,他嘴里禁不住发出了决堤般的声音,“哈——”
 
“吃晚饭了。”他听到老婆在厨房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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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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