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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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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奶奶死了。下午放学时,我和姚瑶随人流下楼,一看见我爸和我姐贴在大厅的墙根,我便了然了。 日子符合我的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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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死了。下午放学时,我和姚瑶随人流下楼,一看见我爸和我姐贴在大厅的墙根,我便了然了。

日子符合我的估计。上个星期一的早晨,我边用啫喱水打造发型,边说:“也就一星期的事儿。”当时,她的儿子陈瑞平在镜子里看着我表示赞同,“也就是。”儿媳妇儿刘爱荣以为我们还在说她种的丝瓜,不无得意地说:“你下次回来,我就给你做汤喝。”在奶奶不断哎呀和咳嗽之前,我们说的是丝瓜成熟的事。崔秀英躺在她的小西屋,躺在只属于她的最后的恐惧里,一听到我们愉悦的交谈,便又一次哎呀和咳嗽起来。“没完了还,又让咱过去呢,有啥用!”刘爱荣很烦地站起身。这回,我们没再进臭烘烘的老西屋,把臭烘烘的她围起来。她那无休止的折腾已经让我们生出对她离开的期待。刘爱荣把门关上,她低下去的声音就可以忽略了。

陈瑞平穿上了十年前的白衬衣和黑布鞋,衬衣皱巴巴黄乎乎的,布满霉斑似的污点。我那一向时髦的姐姐则变得纯黑死板,她选择了廉价的黑色尼龙料套装,金黄的大波浪被全部拉直刷黑,死死直直地垂下来。我心里一沉,不至于吧,真是丢人现眼。他俩就那么站在那儿,挨个打量经过的学生。在楼梯口,姚瑶笑着冲我耳朵说:“看那俩。”我拍拍姚瑶的背(她的背纤瘦而柔软,仿佛一片绒羽),让她先走。

但姚瑶还没走出大厅,陈瑞平便看见了我,朝我一个劲儿摆手。陈小怡还叫着我的小名,柱儿!柱儿!周围有好几个我的同学,他们上下打量他俩,然后撇过头,嬉笑着叫我柱儿。姚瑶停在门边,诧异地看着我们爷仨。我从心里对她摊开手,说:“这可不关我的事。”

“请个假吧。”陈小怡抬脸看着我说。

我装作不解,“怎么了?”

她面露难色,脸低下去,“有事。”

“什么事儿?”

“有事。”她的声音又低下去,我则继续追问,“什么事儿?”终于,无奈在她脸上摊开,就像鏊上的面糊摊成一张煎饼,“奶奶老了。”我总算完成了预想的表情,先张大嘴、瞪失了焦,再一点点复原,然后低下头去。陈瑞平觉察到了这幅从惊讶到悲伤到落寞的情绪走势图,他关注起我的眼睛。姚瑶也一定能觉察出发生了不好的事。我跟随他俩,在姚瑶紧张的困惑里,目不斜视走出教学楼。

关车门时,考虑到前后都行走着我的同学,我使了比平时大两倍的力,这样既能挽回些面子,又能表现我沉重的悲恸。我爸递来一个大相框,里面装裱着崔秀英黑白色的笑脸。

这两个月里,我时常想象奶奶死去,顺顺当当地就把这事儿接受了,因为她的死已成定局。今天她真的死了,我却感觉像假的一样。不光死是假的,她最近两个月的样子也是假的,遥远得像从没做过的梦。这就是说,奶奶既像往日那样健康地活着,又像已死去多年。但我应该悲伤呀,所以我看着她的遗像一路沉默。倒是陈小怡,一点都不知道克制,她在副驾驶座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和同事们的趣事。经过药店时,她让陈瑞平停车,“我去买眼药。明天会一直哭,不滴眼睛会哭肿的。”语气张扬造作,好像她说的是“我去买面包。明天会爬一天山呢,不吃肚子会饿坏哒”。我捧着遗像,透过窗看见她跟掌柜谈得笑嘻嘻。真过分,死的可是你奶奶。

陈瑞平回过头,语气难得的温暖,“从外地请的歌舞团,咱村儿第一出。明天会很有档次。”

2
崔秀英,卒于2015年6月20日,享年八十五。截至三个月前,她一直精瘦灵活。但装载着镇医院的医生、护士和体检器械的中巴开进村子后,清甜的槐花香就再也不能使她愉悦了。几天后,我一回家(我是住宿生,四周回一趟家),她便快步过来,以不可思议的神情向我通报:“血压高啊,二百,一百六。还有白内障,血压高了又不能动手术。” 我边哈气吃着我妈刚烙好的槐花饼,边说:“没事儿,你又用不着了。” 她退后两步,依然抬着头,用蒙了薄膜的眼睛盯住我,瘪嘴重复咀嚼着“用不着”那仨字儿。她不满,但她还在笑。她绝不会生气,我可是她最疼爱的孙子。我说:“你能认出我吗?”“倒是能。”“这就够啦,又不用你做针线活儿。”她不语,转身走了,十分钟后又絮叨起自己并不明白的“二百”和“一百六”来。她总是爱絮叨。几天后,崔秀英终于如愿让儿子带她去了区医院,取回了一大兜药,心满意足地用起来,滴的、吃的,从不遗漏。

一个月后我再回家时,她躺在了床上。床头堆满了膏药盒和说明书。她摔倒了。她从这个时期开始沉默,眼皮和皱纹间填塞着抑郁,就像尼古丁扒上肺叶。她不知道儿子在医院接受的不是注意事项,而是孝经指导。她的床边堆着好几纸箱杂物,屋里淤着一股臭味,我妈说她拉裤子了。“柱儿!”见我回来,她很开心。“柱儿,吃点心。”她伸下手在纸箱里打捞,我转过身推门而出。从刘爱荣的眼里,我第一次感到奶奶要死了。这个想法让我抑郁,也让崔秀英离我遥远起来。

此后的一个月,崔秀英开始抗争。她把佛珠戴上手腕,每天唱经、吃药,还让儿子架着在院子里转圈。她已经没了力气,瘦得只剩一张皮。陈瑞平潦草地架着她,像提着一只招摇欲飞的风筝。“哎呀你慢些!你要把我拽死了!咳咳。”她时常沉默,也时常焦躁,会天不亮就砸儿子的门,“你们给我吃的是什么药?我很难受!咳咳!我的头里有大风在刮!哎呀,咳咳!你们是不是想毒死我?再带我去医院,换管用的药!”我到家时,她正坐在院子里难受地咳嗽着。然后她觉得很委屈,把脸塌成一块抹布,生冷的泪从粥状的眼睛里流出来。“谁都不管我,你们是想让我死吗?就让我这么死了?”我们沉默不语,我们已经在静候那个时刻。午后,崔秀英独自坐在院子里,搭在左腿上的右腿一点也显不出高度。阳光把她灰白色的头发照得枯干,我隔着布满灰尘的门玻璃看她,感觉在看一棵树。那些在风中蓬乱的头发是从她身上不断飘走的绒絮。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里空空如也。

一个礼拜前,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躺在床上,神情呆滞,被子下的手脚却在一刻不停地乱动。这时,我感觉她已经死了,她躯体的活动只不过是残存的惯性。屋子里的臭味淤成厚重的棉被,那不是屎的味道,而是她的,是死亡的。她的堂弟、儿子、闺女、侄子、侄女、孙子、孙女、外甥、外甥女像篱笆一样围着她,却不能阻止她的离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她的长相,她的脸上却已经没有了。

今天上午,崔秀英的每条皱纹都像水一样展开了,脸庞光如瓷器。有颗石子从她喉咙里嘎啦一声滑入井中。她呼出最后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睡着。然后她穿上绫罗绸缎,在焚化炉里烧成饼干。这时,一把铁锹拍碎了她,她就彻底地消失了。

“脸上没有一道褶,很好看。”陈瑞平依然用安慰的语气说着。

3
宅门、屋门上的对联全被白纸糊住。院子中央搭起白色灵棚。车一停,刘爱荣悲哀的神态就出现在宅门口。几个家族长辈看向我的眼神里鼓满同情和安慰。我一问奶奶在哪儿,刘爱荣就带着似笑又哭的啼叫领我去看堂屋里的蜡烛、燃香和骨灰盒。纵使这样,我还是不觉得悲伤。我胸膛里只是有些抑郁。而抑郁和悲伤的区别是,抑郁是被动的,悲伤是主动的;抑郁有底,悲伤没有底。倘若我想从抑郁中站起来离开,我就能站起来离开。但谁都知道我是奶奶看大的,他们都怕我太过悲伤,所以我不能离开。我得卖力表演悲伤,时刻向他们提供安慰的冲动。

刘爱荣把我最爱的丝瓜鸡蛋汤端上饭桌,“咱家的还生,这是集上买的。”我要求自己只喝了半碗。她头一回没劝我多吃,而是更为体贴地向全桌人声明,“他是吃不下啊。”那四个家族长辈又劝起我来,我不得不再把筷子放下。晚上,有三集联播的韩国偶像剧,我也只看了一集。我姐还想看,我把电视一关,板着脸说:“陈小怡,你有点逼数。”

女人们去睡了,只留儿子和孙子在堂屋守灵,延续香火。儿子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孙子坐在门口边的沙发上。孙子手里握着蜡烛、香和火柴,盯着供桌严阵以待。

我心里在想姚瑶。姚瑶的身体能散发一种微微发胀的亲切感,它和童年里的阳光、母亲有些类似又千差万别。让她的胸脯在我怀里像小兔一样安睡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最近两个月,我常想象奶奶死去,想得最多的场景是,在铺了夕阳的石凳上,我和姚瑶并肩而坐,她用她的胸脯抚慰我的悲伤。她的胸脯一定是亲切的、粉红的、小巧的,就像她的嘴唇。奶奶的死或许是一个让她接受我的契机。

凌晨三点,我大叉着腿,斜仰在沙发里,睡去。

4
醒的时候五点。一醒我便感到今天和昨天在重量上的不同。家人都已经起来了,穿着白粗布斜襟孝服,头上扎着白绫。今天,我面临的最大困难是哭,它已经使我感到紧迫。我有十年没哭了,现在也不想哭。

我妈递来一身孝服,“给你留了件最干净的。”穿的时候,孝服上的碎屑纷纷撒落。孝服和灵棚都是租来的,已上过成百上千场葬礼。所以,袖口和前胸上这些铁锈似的饹馇是由成百上千人的眼泪、口水和鼻涕组成的。我姐欢快着过来,用白绫在我头上扎了个蝴蝶结。我听到陈瑞平第一次夸我们,“小怡从小就手巧,柱儿从小就像个女孩儿。”奶奶的死让他对我们亲昵了很多,我有些不适应。现在,他还和我妈、我姐一同朝我笑起来。我也想笑,但憋住了。我低下头,闻到了胸前浓烈的馊臭。这馊臭和奶奶死前的味道一模一样。由于几乎一夜没睡,干呕异常强烈,我挤出了一些眼泪。这是好事情。刘爱荣看见了我的表情,很满意,她嘱咐我和陈小怡,“今天要猛哭,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你奶奶最疼你俩,不哭就是不孝顺。”说完,她便像动物一样没来由地啼叫了一嗓子,做饭去了。

陈小怡眼里涌出泪花,还刻意提高了抽泣与叹息的分贝,加深了眉间和眼角的皱纹。我脸一塌,也开始酝酿。奶奶最疼我了,她把我看大。小时候,她总是背着我在村庄里玩耍。她总是把最好的点心给我留着,尽管我并不爱吃。她总是一次剥一堆葵花籽,让我能仰起头大口咀嚼。她总是……我又去想她最近两个月的可怜样。她越来越瘦,瘦成一件雨衣。她越来越虚弱,被自己的咳嗽震散了架。她坐在院子里,躺在西屋里,独自凋零。她很委屈,她很孤独……但这些记忆依旧遥远,只有画面,没有温度,挤压不动泪腺。和陈小怡相比,我缺少了悲伤的传感器。小时候它还在的,而且非常敏锐。因为这,家里杀只鸡都要把我支开,否则我会悲伤地哭一整天。现在,我只能坐下来,一边保持着悲伤的姿态,一边安慰自己:最好的演员也不是时刻都在状态,葬礼一开始,兴许就入戏了。

早饭后不久,葬礼主管便来了。那老头长着花白直硬的头发,白汗衫外罩一件卡其色马甲,像在电视上见过的某位导演或某个谈话节目的主持人。一来,他便娴熟地招呼我和我爸进灵棚。不多时,家族里奶奶的男性晚辈也陆续进来。他们提着丧葬棍,穿着同样粘满饹馇的孝服,在灵棚两侧的草苫上盘腿坐下。大人抽烟聊天,小孩儿玩儿手机。小鹏是灵棚里最小的,五岁,他专注于收集其他人的丧葬棍。对于他们把灵棚当成客厅的行为,我很反感,屡次用肃穆的目光穿透他们吐出的烟雾和笑声,注视供桌上的遗像,试图调节气氛。但不奏效。我只好随他们一起轻松地笑起来。我从孝服裤下的运动短裤里掏出手机,找到昨晚的电视剧继续看。

“喂,喂”的声音从麦场中央的喇叭里响起来。“来了!”我们扬起脖子,目不转睛地朝向麦场的方位,仿佛真能看见相隔五个宅院的它。

麦场中央,是搭建好的舞台,比我们待的灵棚还大些。歌舞团的人正在调试音响,有个女人不时“喂”一声。

当有人问歌舞团从哪请的时,陈瑞平用浑厚的嗓音说“河北”。有人问多少钱,他就把手伸成一杆枪。在大家对他“孝顺”的表扬声里,他叹出一口浓烟,“当儿的,做什么都应该。”这时,喇叭里放起《小苹果》。原本坐在院子里等候帮忙的乡亲兴奋抬腚出门去。小鹏把丧葬棍扔一地,正要飞,被他爸揪回来,“你不能去。就在这里跳。跳给你大奶奶看。”小鹏撇嘴哭,直到我们鼓起掌,他才在灵棚中间跟着旋律跳起来。手机屏幕里的他喷吐着空气张牙舞爪,犹如施展神功。

歌舞团的两男三女还在布置舞台。一个男人把液晶屏挂在幕布中央,摁下启动键,崔秀英的笑脸便出现了,和灵棚供桌上摆那张一模一样。但她已经死去,不复存在,所以乡亲们只看得见舞台上那三个活生生、光灿灿的女人。何况她们还化着浓妆,穿着油亮皮革做成的胸罩和超短裙,何况她们的胸脯和大腿一走动就晃荡个不停

音响里唱起《爱情买卖》。三个女人在舞台上边唱边扭动。演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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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急匆匆走进灵棚,双手拍出响亮的声音。“快来客了,大家都准备好。”大家熄了烟,收起手机,拉起脸,拽拽孝服。还在折腾的小鹏被拽回草苫。我们跪好了,严阵以待。我重新紧迫起来,强烈祈盼一场暴风雨或大地震,把这恼人的葬礼摧毁。

来的第一组客是家族里跟奶奶平辈,管她叫嫂子的五个老女人,也就是灵棚里我几个叔伯的母亲。她们摇动着手绢排成一行,宛如清宫里的嬷嬷,边往堂屋走,边坠着脸唱曲儿。“俺那—亲姐姐—耶~”“亲姐姐!”“撇下俺可—怎么活—耶~”“怎么活!”她们一进堂屋,里头便炸了锅。“亲娘哎!”“奶奶!”刘爱荣和陈小怡噗通跪倒在供桌旁,惨烈地哭起来。五个老女人在供桌前并列跪下,扑打地面,“俺那亲姐姐—耶~”“你好狠的心—耶!”十秒钟后,陈小怡和刘爱荣睁开眼,中断了哭声,把五个长辈挨个拉起来。“不哭了不哭了。”嬷嬷们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她们从堂屋平静地出来,又排着队走出门去。对于同样是首演的陈小怡的表现,我深感羡慕。在哭这件事上,女人完胜男人。

第二组来的是奶奶的另一支血脉,我姑一家。表哥跪在了我旁边,姑由表姐搀扶着,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哭嚎着向堂屋爬动。表哥快三十了,他的奶奶早死了。从他从容的表情里看得出,他已参加过不少葬礼,经验丰富。姑哭得满脸泪水,痛彻肝肠。我觉得她已没必要唱,但她还是唱得百转千回。“亲娘啊!”“你不管俺咧!”“亲娘啊~可叫俺咋活!”表姐抽动着鼻子,怎么扶姑,姑都不起来。我知道,她是在等其他人过来搀扶,最好是三四个一起来,她好以搏斗诠释悲痛欲绝。但等候帮忙的人都去麦场了,姑爬到一半,只好又自己站起来。这时,喇叭里的女人正在说:“歌声好不好,关键看舞蹈。舞蹈美不美,就是看大腿。我们的腿美不美呀?”

主管在尖叫和掌声中挺胸走进灵棚,姑父双手托一匹黑帐跟在后面。主管一甩手:“请客啦!默祷起!”我们便把额头顶到草苫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声。从小鹏的呜声里听得出,他对这事儿很感兴趣。身边的表哥在中间还叫了一声姥姥。但我呜不出来,觉得难为情。悲伤依然没来,我还是在等待。堂屋里又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哭嚎。崔秀英的闺女和外甥女在哭完后,将和刘爱荣、陈小怡并肩坐在沙发上聊着天候场,一有女客光顾,便瘫倒于地,大哭。“谢客啦!默祷毕!”抬起头时,我没看到有人擦眼睛,放下心来。姑父已经出去了,那匹黑帐挂在父亲身后支撑灵棚的竹竿上。暂无来客,人们又恢复悠闲,盘腿而坐,分起烟玩儿起手机。

“刚才来的时候,舞台上那仨女的在跳钢管舞呐!”表哥害羞地笑着。

“跳得怎么样?”一个比我小一岁但早放了学的弟弟夹着烟问。

“就是绕着钢管瞎扭。有个女的把李老拐牵了上去。他得八十了吧,牙都没了,还拿烟袋戳人腚呢。”

我们大笑。

“还是歌舞团好,热闹,有档次!”

“俺娘办事的时候,也不找戏班子了!”

“请客啦!默祷起!”主管吆喝着走进来。这回跟在他后面的是奶奶娘家的三个堂弟。我们又立马跪好,把额头顶到草苫上,发出呜声,直到“默祷毕”。

就这样,堂屋进一回客,女人们哭嚎一次。灵棚上一次香,男人们跪呜一次。两次客的间隙,大家就闲下来,从学习、工作聊到落马贪官,一直聊到乌克兰危机。后来,我也尝试着呜呜。一开始觉得突兀虚假,但只要放大嗓音,和周围的声音产生共振,就好了。堂屋里的女人们哭得太卖力,主管就提醒她们要学会把握节奏,“今天太忙,事儿太多。客来,大家哭一哭。客走,就停。要适可而止。”跟女人们说完,他又跑来灵棚嘱咐一遍

奶奶的三个堂弟坐在灵棚前低矮的花墙上,挨着几盆叶子干枯的橘子树,不作声,不抽烟,不时朝灵棚里的遗像瞅一眼。他们的眼睛里有沉重的悲伤,他们懂得死亡是什么。因为姐姐死了,马上就轮到他们。但我才十七岁,离死还远,我只能想着我自己。就连姚瑶,恐怕也只是个过程,目的地还是我自己。如果现在死的是妈妈,我想我同样不会悲伤。这都是我的错,但我也不想这样。午饭后,我率先坐回灵棚,悔恨自己在饭桌上的失态。由于昨晚吃得少,早上一点没吃,我刚才吃得狼吞虎咽。都看着呢,你竟然吃得那么快乐那么多!他们给你夹菜是看你笑话,你竟然全吃了!他们饮酒作乐无所谓,但你可是这个去世老人的孙子。没有她,就没有你!奶奶在供桌上笑着,眼睛里不乏锐利。她终于看清了我的无情无义。

天空苍白,太阳灼烈,毫无下雨的意思。马上就要起灵了,到时,殡葬队伍会一直哭到公墓。路边会站满乡亲,最麻烦的就是这些挑剔的观众。如果你在痛哭,他们会感同身受,流着泪搀扶你,劝你节哀顺变。但倘若你真不哭了,他们便会成为孝义的判官,报以冷眼和谴责。现在悲伤还没来,我很害怕。喇叭里还是女人的普通话:“来来来,哪个小伙跳上台!千万别害怕,赶快往上爬,让我好好上一下!”接着又是尖叫和掌声。男人和女人在话筒里大笑,像是在做什么游戏。我怒从心起,一拳砸在草苫上,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拿话筒的女人把一个小伙子拉上台,其余两个女人立即围过来,合伙扒了他的上衣和短裤。女人放下话筒,解开胸罩,把奶子放牧在阳光下。接着,她的短裙飞到了人群中一个白胡子老头的脸上。她则骑在满舞台爬的小伙子背上,用胸罩一下下抽他的屁股,“驾!驾!”

我把鼻子贴在胸前那片饹馇上,使劲闻了一下,馊臭又让我满意地干呕起来。我又尝试使劲咳嗽,差不多能把眼泪震出来。我解下头上的白绫,把刘海往下压压,让发尖能扎着眼珠,能在走动中轧出一些眼泪。幸好还算有些地利:我家处于村子最东边的一条胡同。从家出来,往南走十米出胡同口,拐上小土路,往东一百米,就到了公墓。这意味着从起灵到下葬不会超过五分钟。而且今天的观众大都在麦场上,路边的多不到哪里去。葬礼一结束,我就能离开村子,回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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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黑白色的脸盖住我的胸膛。她的全部血脉,加上姻亲让她获得的亲近晚辈,这五六十个年轻或已苍老的孩子们,走出灵棚,正头抢地跪在她的微笑之下,白压压满地脊梁。

“起灵—啊~!”随着我身边葬礼主管高亢颤抖的吆喝,陈瑞平把一只瓷碗摔成尖厉的声音和飞迸的碎片。他抬起头,张大嘴,发出高亢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号叫。在这声号叫的引领下,遍地脊梁竖立成五六十张胸膛和张圆的嘴,院子里顿时哭声一片。碗碎的声音和庞大的哭号让我害怕,让我变成空白。

我站在原地发木,直到主管推了我的背。“走!”我低下头,朝门口走。跪着的人们站起身,哭着排成两队。我胸前的奶奶放出五六十条透明的线,线的末端便是这些悲痛欲绝的孝子贤孙。我走一步,把他们拉扯一步。

一到门口,我便臊了。胡同里塞满了“观众”。见我出来,他们精神一振,看来已等候多时。哭!快哭!我命令自己。但我连皱眉或咧嘴的冲动都没有。头发尖偶尔能扫到眼球,可远没到轧出流泪的程度。而在众人注视下咳嗽也颇为突兀,我只尝试了一下便不得不放弃。我把相框从胸膛移开,低下头用鼻子往饹馇上拱。“拿好了!往外走!”主管拍着我的背训斥我。我只好把相框又盖回去。趁他去指挥队伍,我又把左袖口那摊饹馇凑到鼻子上,假装擦鼻涕,猛吸一口。我竟然不干呕了。我心一横咬下一大块饹馇来。咸咸的,有点酸。它来自千百场葬礼,千百声哭泣,它是千百次死亡凝成的舍利。现在,它在我口里变软、融化,我恳求它赶紧散发悲伤,就像薄荷糖散发清凉。但我他妈的就是不干呕。

“柱儿!歪了歪了!”观众们热心地指着我的相框,我又把它托正。我低着头,向南走去。没走几步,有观众跑来把我拉住,“反了反了。”我抬起头。“那边!”她指着北。其他观众大笑起来。我回过头。最先走出门口的陈瑞平和他的几个本家兄弟正冲着我的胸膛咧嘴,嘴角拖着老长的涎水。这时,停在我家门口北侧的棺材被四个男子抬起来,他们向我挥手,“跟上!”

缓缓前行的棺材后面,我压着焦急的脚步,把庞大的哭号像拖肠子一样拖出门口。肠子淤起来,把我裹住。他们举起了倚在院墙上的花圈、金马、金牛、金船、金楼阁。我能看见麦场的一部分,全是人,水泥一样坚固。终于走出胡同时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棺材竟然往西走了。坏了,这是要绕大圈儿,要绕完整个村子。

麦场上的情景完整地铺展开来:阳光灿烂的麦场上站满了人,好像全镇的人都聚到了这里。不少人踩着板凳、车斗、人字梯,小孩儿全骑在大人脖子上。他们对着舞台鼓掌呐喊,举着手机拍摄。舞台上的三个女人有两个一丝不挂,裸露着黑色硕大的乳头和茂盛卷曲的阴毛。其中一个和只穿了三角裤的青年抱在一起,她举着一个壶,往两人身上浇水。另一个绕着钢管甩动奶子和大腿。还有一个,双手在短裙里手淫一样翻弄,突然就从里头扯出一条蛇来。我从没见过女人的裸体,真丑。但她们还是叫醒了我的下体。我的下体戳起我肥大的孝服裤,和舞台上的奶子一样张扬。

路边的观众不仅没有因麦场上的表演而减少,反而比以往葬礼上的人都多。熟悉的陌生的,笑着的皱眉的,他们都拿指头戳我,还用手机拍。哭!快哭!又有人跑来扯我的衣袖了,这回是常年跟奶奶一起坐在路口的一个老人。她满脸泪水和责备,紧跟着我不停絮叨,“俺就看见柱儿不哭,就柱儿不哭。后边你妈都哭没气儿了,柱儿就是不哭!”女人的奶子还在晃,我的下体还在翘。我无法悲伤。老人退去后,又跑来几个屎孩子。他们竟然发现了我的秘密,还拿手机跟拍起来。“看他的雀儿!”他们嘎嘎笑着,路边的大人也嘎嘎笑着。我无地自容了。我瞪了他们一眼,把遗像往下放放,遮住裤裆。我嚼烂了嘴里的饹馇,咽下去,使劲儿闭上眼、皱起眉、咧起嘴,“奶奶!”

终于,棺材挪上了进公墓的土路。这时,路旁就没观众了,我身后的父辈和兄弟们也哭累了,走好几步才哼出一声。听着他们聊起那三个赤裸的女人,我才放心地闭上嘴。

男人后面的女人们却突然高亢起来。女人是不能进公墓的,棺材一进公墓,她们就得转身离开。这段土路是她们最后的舞台,她们要尽情展现追随逝者而去的决绝。现在棺材进公墓了,她们在因入戏太深而一直跟随左右的观众们的武力拦截下,嚎叫一声高过一声。

“亲娘啊!亲娘啊!俺再也见不着你了!亲娘啊!啊!啊!”这一声是嚎叫中最声嘶力竭的,仿佛声带被轧平,被轧进肚子里。我在公墓门口回过头,越过几十个闲聊的男人,几十只鲜艳的花圈,飘逸的幡和光灿灿的金马、金牛、金船、金楼阁,找到了这个声音的源头—我妈。刘爱荣扑在地上,撅着肥大的腚,张大嘴,蛤蟆一样蹦跳。任凭身边数只胳膊得拖拽,她就是不起来。“亲娘啊!没你我活不下去啊!”她的凶狠胜过她身边的大姑子。但她哭的越凶狠,她和奶奶的无数次争吵便在我脑海里浮现得越清晰。我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痰,走进公墓。我从没觉得她这么恶心过,比我咽进肚子里的饹馇都恶心。

厚重的楸木棺材路过一个个坟包,朝着新挖好的坟坑缓缓移动。土层新鲜的坟坑边站着三个手握铁锹的赤膊男人。葬礼主管朝我身边的陈瑞平使了个眼色,陈瑞平便重新哭嚎起来,行使葬礼的最后一个大项,撞棺。他展开双臂,冲上去拦住棺材,并一头撞去。“亲娘啊!”噗通一声,他被撞倒在地。“娘啊!”他朝着棺材不住地磕响头,磕得满额头土。他的五六个兄弟上来拽他,扯烂了孝服,也不能阻止他,就像他不能阻止一步步往坟坑逼近的棺材。

“娘啊!”他又冲上去,以头撞棺。这次真的撞狠了,声音钝重。他反弹到地面,被人拖到一边。他躺在地上,嘴喘粗气,肚皮起伏,额头铁青。“真孝顺呐!”“太揪心了!”

棺材已经到了坑前,主管喊停,再一次朝我爸使眼色。这回,陈瑞平的表情里出现了挣扎。他的兄弟们却把他拉起来,以阻拦的姿态把他往棺材那儿推送。“哥,千万别想不开!”“老的走了,咱还得好好活呀!”终于,陈瑞平双臂展平,再次拨开簇拥着他的胳膊,发出一声悲壮的“啊”,冲锋过去。

旋即,他被撞进坟坑。

在他瘫回地上的时候,七八只手给他扑打身上的土,十来根大拇指在他脸前摇晃着盖戳。这是他拼死获得的荣誉。“太孝顺了!”“咱村儿,一号!”

棺材把陈瑞平撞进坟坑后,横过身落在了坑边。抬棺人揭开棺盖,取出骨灰盒,放进坟坑,然后从棺材里取出十几个插在筷子上烤成黑炭的馒头,分了。在主管的指挥下,我们重新咧起嘴,“娘!”“姥姥!”“大娘!”“奶奶!”我们倒抽气,往坑里扔馒头,“路上带着吧。”“活着没捞着好的,到了那边好好吃。”小鹏舔了一口货郎鼓似的馒头,咧嘴,“就让大奶奶吃这个?”

主管手一挥,“埋吧。”等候多时的赤膊男人挥舞起铁锹。主管的双手圆满地拍响在一起,“家属最后再哭一嗓,然后走,别回头。”我们站在坟坑周围又哭起来。他们都没了力气,哭得敷衍潦草,只有我的哭声最嘹亮。遗憾的是那些举着手机跟拍的观众没有跟来。看着金马、金牛、金船、金楼阁像文明陷落一样隐没,我彻底轻松下来。终于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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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看女人的裸体,一想便又肿胀起来,但那三个女人已经不在了。麦场上,只剩歌舞团那俩男人带着三个乡亲在拆舞台。烟头、雪糕纸、瓜子皮铺了一地。我身后的叔伯兄弟们表达起失落。那男人一拔线,停留在显示屏上的奶奶便消失了。拉着竹竿和白粗布的三轮车一停在我们面前,我们就把孝服利索地脱掉,扔进那灵棚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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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秀英的儿子带着他的兄弟和外甥在拆舞台,把拆下来的一块块木板搬上卡车斗。陈瑞平高傲地浸泡在夸奖里,犹如金光镀身。她的儿媳妇儿和闺女则坐在摆了存折和银行卡的茶几前,用计算器算着超不过四位的数据。“存折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头一遍算错了。再加上老年人补贴里的五百六十七块四,除以二。咱再算一遍。”孙女和外甥女坐在床上,剥开各自面前的白包,取出里头一张张块八毛的零钱。每当有十块的显现,她们便欣喜不已。她们在比赛谁收得多。等白包剥完,她们又拿出扑克,用这些零钱打起了牌。院子里,她的孙子坐在先前放灵棚的位置,也恰好是她死前常坐着沉默的位置,低头洗衣服。

可能由于低着头的缘故,我突然想哭了。是那块饹馇开始融化了吧。委屈从胃里往上涌,顺着脖子聚到脸部,然后降落到盆里的衣服上。这哭他妈的来得可真晚。我不咧嘴、不哼哼、不啜泣、不叹息,像一条河流那样寂静地哭。但奶奶离我还是很遥远,她的死我还是无法理解。也可能死亡本就如此,不是大哭一场就能明白并轻松告别的东西。那块饹馇大概要到我死才能融化透彻。

我把眼泪揉搓进衬衣领,搓成肥皂泡。衣领上的黄渍很难洗,我已经打了两遍肥皂。这件白衬衣是前年参加初中毕业典礼时买的,没穿过几回,刚才试了试,有些小了。我妈把头伸进柜子里,一边翻找一边劝我,小孩子不必讲究这么多规矩。但我执意要穿。终于,衣领上只剩一抹淡黄,晾干后它就该完全变白了。我把它晒在太阳底下,它发出光来。在黄昏,我会穿着它和姚瑶在校园里散步。我会在人工湖边的石凳上坐下,告诉她,最心疼我的奶奶去世了,是她把我从小看到大。姚瑶一定会安慰我的,说不定还会用她的身体拥抱我。她的身体纯洁清香,比那三个烂货美好一万倍。一想到这个情景,我便要求自己不能再哭了。应该把眼泪留下来,去她面前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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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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