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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护士打电话来说,有病人,已经到了。   这有点反常,我的病人都会提前预约,毕竟没有人会在挂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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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护士打电话来说,有病人,已经到了。
 
这有点反常,我的病人都会提前预约,毕竟没有人会在挂号处点名说要挂“其他科”,哪有什么病应该到“其他科”诊治的呢,除非那个人是个疯子——就跟同事们形容我的说法一样。
 
所以我有那么一点好奇心,回到诊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像一个满腹狐疑的医学生,暗暗担心自己是不是选错了科室,然后一辈子都要和那些稀奇古怪的症状打交道。
 
他靠墙站着,大衣似乎不怎么合身,空荡荡的,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挂衣架。
 
“你好,请坐。”
 
他磨蹭了一会儿,好像那张椅子是一道难以应付的数学题,最终坐下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大汗。
 
“热的话可以把大衣脱了。”我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一边说。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抬起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说了什么冒犯他的话吗?
 
“要是不热就算了。”我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我喜欢给病人随机编号,“怎么称呼?”
 
“医生,我确实很热。”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衰弱,像是处于那种经历过天灾人祸的状态,我再次与他对视,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奇怪,右眼没什么异常,左眼却布满血丝,流露着倦意,这两只眼睛就像是分别属于两个人一样。
 
“要不我把暖气关了?”他摇摇头,继而又点头。
 
“关还是不关?”他没有回答。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脚在地板上烦躁地踩踏,他心中不安,又或者,是神经质的表现?“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脱。”
 
“那麻烦医生了。”
 
我朝墙角的监控器看了一眼——听说男医生的科室里有女病人的时候,监控室的人都会特地挑来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是男医生,接诊的是男病人,我们两个长得都算不上好看,想必他们不会有兴趣。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手也不怎么配合,难道是手臂肌肉发生了病变?我加大力气,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总算把他的大衣脱了下来,然后我才发现,他只有一只手,右肩以下的部分都没有。
 
“这是?”
 
“工伤,被机器绞的,厂里没赔钱。”
 
“左手也有问题?”
 
他张开左臂,抡了个圆,“没问题。”
 
只要稍加练习,凭借一只手也是可以脱衣服的,我见过一些肢体残障的伤者,所以——“那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脱衣服?”
 
“因为左手不想,医生,”他舔了舔嘴唇,转头看着我,“左手不想脱衣服。”
 
“什么意思?”
 
“医生,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所以我来找你。”
 
我不会看面相,我所受的教育不允许我相信这套理论,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这个人不像是来逗我玩的,我把他的大衣挂到架子上,想到嘴里可能还有烟味,便塞了一颗口香糖——被投诉吃口香糖总比被投诉抽烟要好得多,“除了不想穿衣服,左手还有别的反常情况吗?”
 
“医生,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保密是吧?”
 
“严格地说,只有精神科或者心理科的医生才会这样,我嘛,怎么说呢,不管你讲什么,我都没有兴趣说出去,我是个怪人,你这样理解吧。”
 
他长长地“嗯”了一声,大概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来我的科,说明你也没别的去处了,对不对?”
 
他点点头,似乎不太情愿,“这只手,”他抬起左手,盯着它的眼神就像这只手不是他的一样,“杀了人。”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相信不管是警察还是罪犯,都只会说“这个人杀了人”,或者“我杀了人”,左手杀了人,那是什么意思?即便想脱罪,这个方式也未免太蠢了点。“不是你想杀人?”
 
“我不想!”他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医生,我真的不想,我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我看佛经的,五戒十善我都能背,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十善是——”
 
“好了好了,不妄语,起码你不会说谎。你告诉我,左手杀了谁?”
 
他垂着眼皮,看起来似乎颇为难过,“厂长,左手杀了厂长。”
 
“因为他不赔钱吗?”
 
“他跟我说厂里有难处,还说这不算工伤,因为那天本来不上班,是我自己跑到厂里干私活,我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心里还是不服,我操作没有问题,机器还是把我卷进去,说明是他的机器有问题,我不找他赔钱,找谁呢?我就跟他争,争来争去他说我再胡搅蛮缠他就要叫警察了,你说这一个厂子里的事,用得着叫警察吗?我就不想他打电话,把电话线拔了,把他手机抢了,都可以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左手一把操起他桌上那个砚台,砸他脑袋上,砸了好几下,咣咣咣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儿了。”他一口气说完,虽然句句都有“我”字,听起来却是在讲别人的事。
 
“所以你并不想杀他?”
 
“不想啊,我一点都不想,我用得着吗?医生,你说我这个左手是不是中邪了?”
 
我拿出一张表格,写上项目,“鬼片看多了吧,先去做个核磁,检查一下脑子,你叫什么名字?”
 
“胡勇。”
 
还真是个憨厚的名字。
 
等着他回来的时候,我得空给妻子回了个电话,问了她现在在哪,她说在伦敦,也不知道那边东西好不好吃。
 
“医生,报告出来了。”胡勇走了进来,捂着头,我理解,很多人都会在做了核磁之后产生头疼的幻觉。
 
“好,我看看。”
 
报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我喜欢这种味道,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我大概明白了面对的是什么状况,这样的病例极其罕见,罕见得由它带来的后果看起来像是什么诅咒一样,又或者,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不会相信我马上要说的。
 
“你的工伤比你以为的要严重。”
 
“医生,我的右手都没了,还能严重到哪儿去?”
 
“断手断脚你看得到,更严重的伤你是看不到的,”我指着他的脑门,“这里面,还有一处伤。”
他摸了摸后脑勺,“我没觉得头疼啊。”
 
“受伤的是你的大脑,大脑是没有疼痛感的,就算我拿个勺子把你的大脑一勺一勺地挖出来,你也不会觉得痛。”
 
他往后退了几寸,“医生你不要说得这么恶心。”
 
“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知道大脑分左脑和右脑吗?”
 
“佛经里没说过这些。”
 
我也很难想象佛经里会画一张大脑解剖图,我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书,翻到一张脑图,“好吧,我就先给你普及一下,大脑分为左脑和右脑,两边的构造基本相同,它们联合起来共同控制我们的身体,两个部分也有所分工,左脑控制身体的右侧,右脑控制身体的左侧。”
 
“反过来?”
 
“对,反过来。”虽然我认为这是常识,但好像还是有必要和他讲清楚,不然他很难接受我对他伤情的分析,“但是人终究是一个人,人的身体各部分必须统一行动,绝大部分时候,我们需要同时动用左右两侧的身体共同完成一个动作,所以,针对这种分别控制不同区域的分管机制,大脑同时也进化出了一种决策机制,左脑和右脑会进行信息沟通,一般来说,左脑负责指挥,右脑服从左脑的命令,进而统一成一个意识,以免我们的身体不协调,而负责沟通左右脑的这个部位叫做胼胝体。”
 
“什么体?”
 
“胼胝体。”我一边放慢语速,一边把这两个普通人可能都不认识的字写给他看。
 
“我又多认两个字,然后呢?”
 
“你大脑中的胼胝体出现了严重的断裂,这种情况很罕见,反正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临床上可以通过手术切断它。也就是说,现在你的左脑和右脑之间已经无法沟通了,它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志指挥你的身体两侧。不巧的是,你只有一只左手,它只能收到来自右脑的命令,而右脑现在和左脑失去了联系,它要用左手去做什么,你的左脑根本不知道,也没法阻止。”
 
胡勇好半天没有说话,大概是在细细消化我说的这些,他盯着自己的左手,仿佛它已经不再长在自己身体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抬眼看向我,“医生,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右脑干的,我却不知道?”
 
“我简单说吧,你的右脑指挥左手杀死厂长,等作为人体总指挥的左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脑已经得逞了。我们一般认为,左右脑都能思维,但对同一件事的看法和判断不尽相同,可能当时那种情况下,右脑认为应该采取暴力手段。”
 
“可是,这不太对啊,医生,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看啊,右脑杀了人,那它可以告诉你啊,它可以直接跟你说,是它干的,我们也不用这么费事了,做核磁还要钱呢。”
 
我一笑,他果然还是喜欢用钱来衡量这些事情,“我刚刚说左脑和右脑的构造几乎相同,但它们两个还是有差别的,其中之一就是,左脑有语言中枢,右脑没有,也就是说,右脑不会说话,它是个哑巴。”
 
我注意到他的左眼里有不一样的神色,像是突然变成了某个陌生人,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他的右脑正在窥视我,因为我揭穿了它的秘密?
 
“要是这样,要是这样……”胡勇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那算是我杀了人吗,医生,算吗?”
 
我往后靠回椅背上,细细打量他的每一寸面部表情,两边的肌肉现在很难配合了吧,“在长期的进化中,为了生存,右脑被左脑控制,可能几百万年了吧,我不太清楚,有些时候,右脑会努力争取控制权,这种时候我们就会感觉有选择困难,但不管怎样,最后还是左脑拍板,左脑说了算,某种意义上讲,左脑才是那个‘我’。可是现在,控制的枷锁没了,你的右脑突然从言听计从的奴隶变成了可以发号施令的主人,它会去做一切它想做的事,说不定还要跟左脑对着干,至少从医学上讲,它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意识。所以,从结果来说,我认为这也属于人格分裂的范畴。”
 
“人格分裂?”他的声音有些消沉,可能对他来说,这个名词听起来比断手断脚还要可怕。
 
“人格分裂是精神疾病的一种,我听说美国有一些免除人格分裂患者刑事责任的案例,好像日本也有,我们国家嘛,难说,我估计法院还是会判你有罪,即便我证明你有人格分裂,他们还是会惩罚你的肉身。”
 
他的左手敲击着桌面,他很紧张,也很害怕,我看得出来,我只是看不出来这种情绪到底是左脑的还是右脑的,“医生,我会死吗?”
 
我把书放回书架,又拿起报告看了一阵,然后说:“我可以到法庭上为你做精神鉴定,但判决结果我不乐观,不过,”我拿过纸笔,写上一行字,“我会提议一种处刑方式,你把左眼蒙上。”
 
他蒙住了左眼,然后我把写下的话给他看,他明白了,右脑则一无所知。
 
后来的故事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法庭上的辩论,媒体的探讨,还有大众的互骂,说复杂也复杂,法理上的事情,庭内庭外都是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抠,引经据典,每次开庭都要为一两个细节争论好几个小时,法律针对的到底是肉身还是人格?左脑和右脑要不要视为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行为主体?医学上呢,也不容易,这种被称为裂脑症的症状虽然并非没有先例,但要把它视为人格分裂的一种,还是很难在医学界获得共识的,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同行发来邮件,要么支持我的观点,要么对我全盘否定,即使是医学院的老师,也建议我不要过于激进,没必要为这种事得罪太多人。
 
这两个领域,到底哪一个更艰难,我也说不清楚。
 
但我本来就是怪人,全人类都支持的事,我才不愿做,没人反对的事,做起来有什么意思呢?于是我跟着这个奇怪的案子,跟了一年,直到它被宣判。结果仍然是有罪,死刑。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法律为第一个案例开口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好在他们最终接受了我提议的处刑方式,也就是胡勇的左脑知道,而右脑不知道的方式:处死他的右脑。
 
这是一种很精妙的手术,很少有人做过,不过医学界就是这样的,凡是碰上罕见的手术,越是难度大越是有猛人愿意尝试。
 
手术很成功,胡勇脑部的其他部分都没有任何损伤,右脑被完整摘除,作为偿还正义的代价。然后,胡勇被送到精神病院,他可能会在那里度过余生,这又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认为他有罪的人不想看到他自由,为他辩护的人又不希望他坐牢,中庸嘛,大家总是在追求这个。
 
其实对他也不算坏事,因为虽然光凭左脑他也可以生存,但还是需要一些医学照顾,而且脑科医生都对他很感兴趣,他毕竟是医学界的名人。
 
我去见了他一次,他的左侧身体完全瘫痪,面部也是,即便对我笑,也只是右脸在笑,左脸僵硬得像一块岩石。他跟我说了谢谢。
 
我说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承受不起这句谢谢。
 
他动了动轮椅里的右脚,说也还好,起码命保住了,能跟家人说说话。
 
我看着他,残破成这样的身体,他竟然还乐观得起来,果然读佛经还是有用的。
 
从精神病院出来,我感到非常压抑,总是在碰到各种各样的巧合,莫名其妙甚至诡异的病例,唯独这次,从头到尾都让我觉得悲哀。
 
我给妻子去了个电话,想感受一下她那边的清新空气,我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墨尔本。
 
“真好啊,总是到处跑。”
 
“你以为我想吗?”
 
“回来的时候带点土特产什么的。”
 
“你啊,就不知道跟我说点浪漫的话,土特产,土得要死。”
 
“我的右脑挺浪漫,但它不会说话,左脑能说话,它又比较务实,要怪就怪进化论吧。”
 
“哼,我看左脑挺会说话的,油嘴滑舌。”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我却没有跟着笑,她的话将一个盲点暴露在我眼前。
 
我匆忙挂断,立即打给挂号处的护士,她还记得胡勇,毕竟这么有名的案子,她印象很深。
我问她胡勇在找我之前有没有看过医生,尤其是脑科医生。她说看过的,他就是被别院的脑科医生介绍到我这来的。我要了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他记得胡勇。
 
“裂脑症嘛,我给他诊断了,他还不信,我就让他去找你啦,你反正鬼点子多,肯定能说服他,你在法庭上的表现很精彩啊。”
 
我陡然感觉自己落入了冰窟,他看过医生,他知道,他知道自己的大脑有问题,他知道左脑和右脑的分别,也知道为什么左手不听指挥,他甚至可能知道我帮他分析的每一个字。
 
他为什么要装傻?
 
假如,他得知自己的左右脑分裂之后,想找一个医生为他提供精神鉴定。或者,在右脑杀人之后,他的左脑想要保住肉身,要找一个脱罪的方法,精神疾病是最安全最稳妥的,逻辑思维,这不正是传统观念里左脑擅长的吗?再或者,他的左脑和右脑都产生了杀意,为了逃避死刑,他同意牺牲右脑,我的方案简直正中下怀。
 
这里面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他有理由在我面前装傻,并一步一步把我变成给他脱罪的帮凶。
就为了保住一条命。
 
我们处死了一个有罪的人格,留下另一个更狡猾的逍遥法外。
 
他脸上左右不一的表情,到底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着一个一个在我眼前晃过的脑袋,意识到我忘记了一件事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忘记了左脑不仅能说话,同时,它还能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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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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