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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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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妈妈,一大早,大概是5点半就起床了。妈妈将前一天晚上的饭热了一下,又煎了两个鸡蛋,拿出一碗萝卜条,全部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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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妈妈,一大早,大概是5点半就起床了。
妈妈将前一天晚上的饭热了一下,又煎了两个鸡蛋,拿出一碗萝卜条,全部摆在我面前。我脸有点黄,吃不下东西。班上好几个同学都得了甲肝,但并不代表我也是。如果我能多吃点,就会消解这种猜测。吃了小半碗粥之后,我抬头看看妈妈,她已经吃掉一碗了,“你就不能争点气?”于是我又吃了两口。煎鸡蛋最后还是妈妈一个人吃掉了。
然后妈妈站在河边张望,看到河对岸的邻居家也亮了灯,烟囱里冒出了一条烟。妈妈看了看,又等了等。估摸差不多了,她拉着我走到对岸,“姨娘……”她叫了一声,邻居奶奶就走出来了。虽然叫奶奶,但她看上去并不比我妈妈老很多,爱好打扮,干净,烫一头卷发。
“那就麻烦你了。”妈妈说。
“顺手的事儿。”她说,“你回去吧。孩子交给我。”
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事情多了去了。她快被这样的日子冲垮了。
 
“怕吗?”邻居奶奶问我。我摇摇头。她推出那辆大大的自行车。此时才六点多,走出门的时候外面才蒙蒙亮,但太阳已经出来了,藏在很远的地表之上。田间一团薄雾,鸡早就叫过了,羊还一直哼哼着。我有点忐忑,但也谈不上紧张。
请假让我有点激动和不安。从上小学以来,我一天都没有缺席过。有一次生病感冒,已经想好了要请假,但最后还是去了学校,忍着头痛上完了课。
但今天是没有办法了,或许还有以后很多天。想到这里我不知道是一阵轻松还是一阵焦虑。
 
已经有很多人都起床了,有些人已经要下田了。
“这么早就上学喽?”路边有人问,但也并不好奇。
我有点担心,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啊”了一声,回答得稀里糊涂的。
路边的草长得很高了,沾满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忽然有点快乐。
“什么时候考试呀?”她问我。
“期中考试已经考过了,期末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呢。”
“听说你成绩很好啊。你妈妈很骄傲的。”
我有点惭愧。不过,她是唯一自然而然跟我说普通话的人。我喜欢说普通话,上了三年级之后,我几乎不再愿意说乡下话了。为这个,妈妈说我“没良心”。
“我儿子小时候,成绩也很好的。都说男孩子到高中才会爆发,但他小学就一直好,好到高中……结果高考却发挥失常了。所以成绩这回事啊……高考放榜那天我陪他去看榜,看完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讲。我们都骑着自行车嘛,他一个人骑在前面,骑得好快。我追哦,累死了。我又不怪他的。他怪自己。他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她孤身一人,丈夫很早就死掉了。她儿子,也就是叔叔,今年大概,快30岁了吧。30岁,感觉跟50岁也没有差别,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上班。春节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但每次她提起自己的儿子,就好像他跟我差不多大似的。
 
终于骑到了镇上,镇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医院就是几栋红砖房子,门口刷着白漆。白色非常白。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但对这里毫无印象。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锁上。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医院,或者说是卫生所,里面的植物长得异常茂盛。我们几乎跋涉着,到了第三栋房子里。时间还早,但人却不少。
我之前只走进过这个地方一次。爸爸出事那次,大家手忙脚乱把他抬过来,用一辆破得要死的拖拉机。拖拉机冒着黑烟开了一会儿,停下来了,妈妈大声喊我:“你也一起!”我跑过去,爬上车厢。她没有叫也没有哭,像是受够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我去,是怕爸爸会死。我坐在车上,妈妈一直紧紧捏着我的手,看着远处。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到了镇上这个医院,大家抬着他冲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说是去市医院。这里拿他没有办法。
 
“给这小孩测一下转氨酶。”邻居奶奶对医生说。
“甲肝?”一个男医生从布帘子后面转出来,大概年纪跟妈妈差不多大,也有可能我根本无法判断这些大人的年纪。他穿着白色大褂,戴着眼镜。平时感冒什么的,我都是在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打针。看到真正的医生让我非常惊讶:他们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整洁冷漠。好像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也不一定是。”她说。
“空腹的吧?你孙女吗?”
她笑起来,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寻求什么同意。
“是的。”她说,她又问我:“早上吃东西了吗?”
 我有点慌张,我跟妈妈都不知道是不能吃东西的。
“吃了一点点粥。”我小声说。
“要空腹。”医生看了看我,“要不你们出去转会儿,过一两个小时之后再来可能差不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一只黑色表带白色表盘的手表。
 
我们必须要度过无所事事的两个小时,而我们都称不上非常熟。
妈妈既对我不耐烦,又充满了占有欲。大概在我上小学之前,这位邻居奶奶总是带着我玩。她在家里做些零碎活儿的时候,总之就是一些能挣点钱的活儿,就让我在旁边看书。她家书挺多的。她以前当过代课老师,那个时候,她把我当做唯一的学生,经常向我提出问题,要我给出答案。“13加上15是多少啊?”她问我。我立刻说:“28。”她非常高兴,因为别的小孩要用手指数半天,最后才发现手指不够。
之后有一天,她在对岸喊我过去玩的时候,我妈妈大声呵斥我:“你不要老是缠着别人,打扰别人。”她又对邻居奶奶说,“姨娘呀,你有空还是应该去城里找找儿子,催他赶紧结婚,让你抱个孙子……整天带别人家小孩,有什么意思。吃力不讨好啊。”
邻居奶奶努力笑了笑,转身进了家门。
之后我们就疏远了。我们的友谊破碎了。后来在路上遇到,我都别过脸,或者低着头。她不会明白的,我这样做是对她的好意,而不是为了妈妈。我不想让她再遇到上次那样的事情。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人,我自己是知道的。爸爸跟别家叔叔一起爬高盖房子,一起掉了下来,就爸爸出事了。村里有人说是因为人不好的缘故。就这样,爸爸从医院回家后躺在床上,村里人家办事请客,妈妈还是把人家的路给堵了,因为曾经吵过架。人们提到她就摇头。但我是理解她的。她有那么多的愤怒,自己也没有办法。她难道不想做个和气的人吗?但她之前早出晚归地做农活儿,没有钱。现在每天还要给爸爸翻身、洗衣服,爸爸看都不看她。好像是她的错。
 
“你先陪我去找另一个医生好不好?”她低头征求我的意见。我连忙点头。
我们又转到后面一栋楼,又是一排病房。她带我走进冷冷清清的一个科室,里面坐个一个老头子,正低头看报纸。
她没有喊他,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报纸,他沉思般缓慢地抬起了头。
“哦。你啊,坐吧坐吧……这个小孩子是谁?”
“邻居家的。可爱吧?”
“挺神气。吃不吃糖?”他打开破木桌子的抽屉,掏出几颗话梅糖,递过来。
我就坐在破破的沙发上,但想到现在可能糖也不能吃吧,就把糖仔细放进口袋。
“最近还好吧。”那个老头子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
“挺好。挺好。”她笑得挺用力的,“就是还是睡眠不大好。你上次给我开的药,挺好的,能不能再多开点。”
“这个按照规定是只能开一点。你懂的吧。”他慢悠悠地吐茶叶。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我懂的。我懂的。”
“上次六大队那个,不就是吃了一瓶自杀了嘛!以前都喝农药,现在那些铁了心的,早早地都来骗安眠药。幸好上次不是我开的……”
“那算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地说,“你就还给我开那么一点吧。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不过呢……”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搂着我,“这个小孩家爸爸也要开一点,你顺便帮她一起开了吧。”
“她爸爸怎么了?”他看着我,“你爸爸也睡不着觉?”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点了点头。
“那你妈妈怎么不来帮他开药?”
“爸爸不能起床了,他躺在床上,妈妈要照顾他。”
邻居奶奶抱我抱得更紧了,“可怜死了。哎。”她降低声音,“她妈妈让我给他开点药回去,让她爸爸晚上睡得稍微踏实一点,舒服一点。她也会舒服一点。”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温柔和怜悯。我想老人都是很温柔的,像一些老狗一样。我眼圈都红了。他有点急了:“别哭啊孩子,不要哭。我给你开一点。”
 
出门之后我以为她会对我表示感谢,结果并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感到骄傲。她知道我有多么聪明了吗?但她心不在焉,比刚才更加心事重重地走在前面。
然后我们坐在门口刷着绿漆的木质长椅上等,看着门口的花坛。她如愿以偿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都是药片。她把小袋子紧紧捏在手里。
也好像并没有等太久,就轮到我了。
 
其实根本没有悬念。抽血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点点的幻想。但后来医生喊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没有疑问的。
“甲肝。”医生看了看我的脸色,“不过不要怕,没有关系的,甲肝而已,你又这么小。吃点药就好了,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
“以后体检都能检查出来吗?”邻居奶奶替我问。
“没事的,不是乙肝。变成乙肝就麻烦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小学里传染了好几个。”
“会传染的哦?”
“大人不要太害怕。但平时吃饭什么的,碗筷都分开,也不要靠她太近。”医生一边说一边给我开药。
但我要好久不能去上学了。我再也考不了第一名了。就算在遥远的将来,这些不顺利、突如其来的打击、失望,将会一直一直地折磨我。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懂得了这些。或许大人们都是不懂的。
她付了钱,我拿了一大包药,用一个大塑料袋装着,她一起拎着。
我们出了医院,她带着我经过菜场的时候,又停了下来。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她拎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等我们回到村里,已经是午饭时间,到处炊烟袅袅,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但我们家并没有要吃饭的迹象,走进屋子里,锅灶都是冷的。
“你要饿死我吗?!”爸爸在里屋大叫一声,又摔了什么东西。大概是他听到声音,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我也没有回答他。
我们俩走出门,迎面就遇到了刚刚从田里赶回来的妈妈。
邻居奶奶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猪肝。你煮点猪肝汤给孩子补补吧。”
妈妈并没有接,只是瞪着我。
我知道她非常生气。她生气我生病了。
“让你不要跟那些生病的同学玩。你肯定是靠他们太近了才被传染的。”妈妈气呼呼地说。
邻居奶奶把手缩了回来:“我看你很忙,要不让孩子跟我回去待一会儿吧。我正好帮她把中药熬了喝掉。”
妈妈还是瞪着眼睛,但语气软了一点,“那药钱,我回头给你啊,姨娘。你再等等。”
“不急的。没事的。”邻居奶奶冲我点了点头,我就跟着她。
“那我回去了啊。”
妈妈径直往家走,没有再看我。
 
她烧水,做饭,熬药。
午饭我喝了一点猪肝汤,然后喝完了药。
“真厉害。”她夸奖我。我都不嫌药苦,像喝水一样几大口就喝完了,表情都没有变化。
“我要去田里干活儿了。趁着难得天气好。你去看书吧。”
她儿子的房间还完整地保留着,一张旧书桌上有很多书。
我拿了一本,又拿了另一本。午后的太阳昏沉沉的。我也头昏脑涨。
然后我走进她的房间,那个小塑料袋就扔在床头柜上。
我打开她的塑料袋,拿出药片看了看。
我数了数,十片够不够呢?
我索性抓了一把,然后从厨房倒了水,仰头灌了下去。
 
 
现在我快30岁了。
一个人生活在庞大的城市中,买了一个小房子,一个人住,与妈妈几乎断了联系。每天无限怜爱地打扫它,整理它。家里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我不带朋友回家,某种程度我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朋友。如果有客人来了,当他/她把杯子挪动了位子,或者在地上留下头发、脚印,我就浑身颤抖。
有一天我在路上走着,有个人忽然喊我。是周末,天气很好。他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很少,皱纹也不多,穿得非常讲究,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似乎有种滑溜溜的东西。
“你是不是小玲?”他问。
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正好回家给母亲办葬礼。你不认识我了?我们是邻居呀。”
我装作想了起来。然后我差不多想了起来。
他今年多少岁了?50了吧。快赶上当年他的母亲的年龄了。
“我母亲很喜欢你的,一直牵挂你。”我们东拉西扯了一会儿。
他好像对我有一些不得不倾诉的感情。
现在我当然是知道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他喜欢男人。早年在学校,在村子里,就有这样那样难听的传说。大概我五年级的时候,邻居奶奶就搬去很远的城里跟儿子住了,村里人讨论了一阵子,后来就不再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去世,叔叔带着骨灰盒回来,把她葬在田头。靠近河流的地方。
“我母亲曾经说,有一度想不开,开了安眠药回家。等要吃的时候,发现不见了。猜是被你偷偷扔掉了……人么,起了很大的念头,又平了,所有事情也就想开了。”他好像想起一件跟我完全无关的有趣的事情,微笑着跟我慢慢地说。
大概是春天要来了,天气暖得惊人,路边的树仿佛瞬间就会绽放花朵。
我笑了笑:“那样很好啊。”没有必要告诉他,剂量根本不够,里面应该还混着不少维生素片。那个狡猾的怕惹事的老头子。
我们约了说有时间一起吃饭。但并没有互相交换电话号码。
 
11岁那年,我就懂得了生的无意义。
傍晚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地醒过来,有点想吐,但没有吐。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没有人发现我在客厅的竹榻上躺了一下午。
外面一片灿烂,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那金灿灿红彤彤的颜色里面。我怔怔地看着窗外,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绚丽的晚霞:大片大片金黄又红的云朵铺满天空,像水一样蔓延过来。像燃烧的锦缎。像带着火的熔浆。像要烧毁一切。
“今天的云真美呀!”是妈妈的声音,她跟邻居奶奶一起,从田里往家走。
像是隔了很多年。像是一场梦。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我们都幸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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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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