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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沿河的街道很热闹,热闹得不比城里差,到外地打工或者上学的人又回到小镇,把小镇挤得满溢。成群的年轻男女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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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沿河的街道很热闹,热闹得不比城里差,到外地打工或者上学的人又回到小镇,把小镇挤得满溢。成群的年轻男女在河边放烟火,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或者说年轻女性,她们的声音盖过所有与她们结伴的男性的声音,很开怀。从城里回来的人们把城市拉得更近,尤其是从城里回来的女性。虽说是男人把钱从城里带回来,但城市的吸引力却是由这些女性带回来的,她们带回城市的性感,帮助镇上的男人摆脱他们的父辈。

工作之后,罗与哥谢见面的机会就只有在过年假期的时候,跟当年读书时一样,他们一群人只会在夜间河边的啤酒摊见面。两人的话题越来越少,坐在一起只是默默喝啤酒或者故作痛快地畅饮。罗离开小镇到外地打工,哥谢一直待在镇上。每当有人从城里回来提起外面世界的故事,哥谢会毫不回避地说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大家都觉得他能抵抗城市实在很难能可贵,可他又老是在电话里揶揄在外地打工的罗,罗觉得哥谢还是在意外面的世界的,他将成年后的日子简化在镇上,绝不是因为他热爱小镇,只是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他不相信变动,他觉得任何表面的努力都不能使本质发生改变,他讨厌自欺欺人的感觉。

刘伟名开车带着老婆和儿子出来,看到哥谢他们,就热情地靠过来打招呼:“喂,哥谢,恭喜发财啊!”哥谢回:“恭喜发财!掰头,让老婆开车,你过来喝几杯。”刘伟名听不惯别人叫他以前的诨名,有求于他的人都改口亲切地叫他“伟名”,偏偏哥谢照旧喊他“掰头”,还用上学时那种随意的劲头。“还得去她家,下回你到我这儿来喝。”刘伟名大方地跟所有人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都假装脸熟。罗故意没搭理刘伟名,他和哥谢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他们都带着记忆的眼光看人,不论对方现在变成什么样。而刘伟明不是的,他这种人是不会将任何人同其过往对号入座的,他只看当下,你是谁,变成了什么样,他也这样看他自己——他是同届里第一个发的。

早几年前罗没找好工作那会儿,刘伟名开着车看到罗和哥谢在喝酒,就做出劝导人的口气跟罗说:“罗,听别的同学说你还没找到工作,再这么混下去可不好啊。”罗那时可没听出刘伟名话中的盛气,没头没脑地回他:“我还没混够,再混个几年。”刘伟名成熟地摇摇头开车离去。后来罗工作之后不怎么顺利,回想起来这段往事,才明白那天刘伟名是在教训他,把他当成瘪三,这让他更觉得憋屈,他没本事往刘伟名脸上踩一脚,只能狠狠地骂自己够蠢的。

刘伟名开车走后,酒桌上几个同届又开始佩服地聊起刘伟名发迹的故事,罗觉得没趣,就只管自己喝酒。他虽然讨厌刘伟名,但他也知道刘伟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不容易。刘伟名当年艰难的时候找过很多人,亲戚、朋友、同学,还有银行,他被很多人拒绝,也被银行拒绝,最后还得找高利贷,把家里的地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抵押。他厌恶过去的自己,这是属于他的“活在当下”。罗抓着啤酒杯摇摇头,朝自己冷笑。

这时,哥谢暗示罗身后有值得他注意的事,罗还没来得及转过去看,他唯一一次谈过恋爱的对象正从他们身旁走过去,后面紧紧跟着一个陌生男子,看上去挺拘谨的。罗看到她匆匆走过的脸,她还留着读书时单调的马尾,戴着文气的眼镜,衣服挺土的。听说她在乡镇里的中学当老师,看起来却比印象中读书时的模样更小。他们应该还没有进入正式的关系吧,罗心想。她的脸上有一种看起来既尴尬又矜持的期待,她身后的男子,看起来也并没有成熟到足以称为男人,他也在期待恋爱,却又相貌平平不知从何开始。罗对哥谢做出不要打招呼的暗示。她也认识哥谢,哥谢坐在她的正面,她不可能没看到他,罗看出来她并不愿声张。哥谢看着罗心领神会地笑出来,如果在以前,哥谢一定会在她走后狠狠地戏弄罗,再用啤酒把戏弄转化成快意与众人分享,现在大家都成年,知道该在心里默默保守对方的往事,不再当着众人提起。哥谢抓起盛满啤酒的杯子去碰罗的杯子,两个人默契地灌下一杯啤酒。

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赤红着油腻的脸打呼噜,母亲自得其乐地看无聊的电视节目,她看到罗回来,就讨好地问他要不要吃脐橙,罗不客气地说了句 “你自己吃吧”,就径直回房间去了,他不想坐下来听母亲说话。母亲只会念叨一些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琐事,给他提各种建议和要求,却又不能理解他真正的需求。比如母亲要他找个懂孝道会做事温顺善良的女朋友,可母亲并不知道他很厌恶这种女人,这些传统守旧的女人,他喜欢的反倒是那些被母亲称为随随便便的、不要脸的,那种放荡的、没有着落的城市里的女人。他没法跟母亲说这些,他没法跟母亲说这些女人身上才有他需要的东西,他也说不清楚。

罗跟父亲见面的机会一年只有两个星期左右,但说话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半小时。父亲从不过问罗任何事,也不会主动告诉罗在他这个年龄该注意什么,只偶尔会在饭桌上用一种劈头盖脸的预言暗示罗的生活方式有问题。罗很在意父亲的预言,因为这些预言都一一应验,比如在罗没找到工作时经常跟镇上的朋友们胡混,喝酒虚度,父亲就在饭桌上劈头盖脸地跟他说:“你以为这些人是你朋友,十年后你还这么样,那些人会看不起你,到时候你一个朋友都没有。”没有到十年,仅仅三四年的时间,罗就失去很多熟人,他已经不再蠢得假装自信地认为熟人是朋友,他们是熟人,不是朋友,他越来越同意父亲在饭桌上赤红着油腻的脸告诉他的话,“一起没出息的人会结伴,但不是朋友。停在原地的人是没有朋友的。”

罗躺在床上,翻出抽屉里读书时她给他写的情书,第一封信是他先写的,最后一封信是谁写的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喜欢对方的呢?罗翻看她的情书,他能记得起跟她在一起时很多的细节,却记不住她的香味,他记得她的身体很香,她穿着贴身的衬衣偷偷到他家里私会,把整个屋子都染上她的香味,以至于父母回来时都质问他家里为什么会这么香。他想捕捉那种香味,信里面没有任何味道,他失望地把信盖在脸上,什么也闻不到。他知道自己爱过一个女孩,但此刻他再也找不到当年爱她的那种感觉,就像他不管怎么用力也找不回那香味一样。他突然觉得诧异,有些东西在变化的过程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永恒流失了。

这时传来父亲的敲门声,罗问有什么事?父亲跟他说:“准备到楼下去放鞭炮,放完鞭炮就去贴对联。”罗说知道,父亲就下楼去了。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谈话内容。

初三一大早,父亲开车把一家人带到老家去祭祀拜年,父亲的老家在二十几公里外的村庄。父亲在老家的亲戚只有他姐姐一家,罗的姑母,她是父亲同母异父的姐姐。罗和妹妹都不太愿意回父亲的乡下老家,那儿离小镇很远,离城市就更远了,妹妹在城里住惯了,在镇上住还算勉强,一到乡下,就焦躁不安。她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心绪,在乡下的姑母一家人面前保持她不习惯的矜持,假装保守。罗知道其实妹妹在城市里也一直在假装,假装城市里的女人,只是这种假装使她感到愉悦。妹妹平时穿得很入时,现在却被母亲要求穿着一套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羽绒服,那是她衣橱里最单调乏味的衣服,母亲不准她丢掉。

父亲只能把车停在村庄入口附近的砖窑厂空地,他说车的底盘太低,经受不起到村庄里颠簸的泥路。泥路上尽是被别的车压挤出来的硬泥团,到村庄还得走几公里的路程,罗的母亲又开始向父亲唠叨抱怨,罗的妹妹也生闷气抱怨,发誓说以后过年再也不回来,过年的好天气变得燥热,他们四个人身上都裹得很厚实,开始出汗。父亲赤红着油腻的脸,听着她们絮絮叨叨,一句话都不说,罗阴沉着脸埋怨母亲和妹妹,让她们两个赶紧闭嘴,他们四个人就在愈发烦躁的中午时分往村庄里走。

通往姑母家的石阶湿漉漉的,走在上面得万分小心,蛀虫也没能啃得动的硬实的老木门——它已经成熟得苍劲,上面贴着崭新的门神,门槛高得离谱,得艰难地把脚抬起来。他们来到姑母家的院子,表嫂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打招呼,然后话头立马转到罗的妹妹身上,故意拉近母亲歪斜着眼睛用粗俗的怪腔调说:“阿妹越来越像城里人,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妹妹知道表嫂在嘲笑她,就忍着脾气客气地跟表嫂搭话,要是换别人,她就要骂出脏话来。

妹妹在私下里跟罗说过,她特别厌烦表嫂,这个乡下女人老爱揪住妹妹模仿城市女人的打扮来数落她。表嫂的两个女儿跟罗和妹妹算是同龄人,按道理她们该喊罗叫“叔叔”,称呼妹妹叫“小姨”,但他们彼此都尽量不碰到一起,避免自找没趣的尴尬。她们俩一个在小镇的医院做护士,一个在城里的酒店做前台招待,打扮也模仿城里流行的样式。妹妹跟她们站在一起,三人看起来很相像。罗觉得这才是妹妹最怕的,异类间不理解的敌意远不如同类之间一眼见底的看穿可怕,四目相对时总有种相互拆穿的味道。

拜过年后,母亲就跟姑母去厨房里准备祭祀用的东西,父亲又坐着打呼噜,闭上的眼睑看起来厌倦而愁闷。妹妹喊罗到爷爷和奶奶的老屋去看看,她不想跟姑母家的任何人待在一起。妹妹跟罗说她现在正在攒钱,她一定要离开小镇,离开表嫂这种亲戚,甚至还有罗,她说她在城里过得很自在,在这里会让她发疯的,回家时她特意从网上订购进口的镇定药物,还煞有介事地告诉罗这种镇定药物对他也会有帮助。罗本想反驳她,可他知道她是对的。女人的未来就是城市,女人是要往城市里去的,如果小镇不模仿城市的话,会有更多的女人离开,像父亲的老家这种地方,注定要被抛弃和遗忘,这儿的未来快要到头了,这里没有关于未来的生殖力。罗想反驳妹妹,是因为他觉得妹妹作为一个女性,已经比他更有力量,更有能力进入城市,成为城市那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罗自己却还没有资格成为这微不足道部分,他还在小镇和城市之间游离,甚至他觉得自己还被束缚在父亲出生的这个地方,没法挣脱出来。他知道他还得恪守那些已经陈腐的观念,传宗接代,男尊女卑,可他又幻想能在城市里找到那些让他心旷神怡的女人,那些帮助他以另外一种方式摆脱脚下束缚的女人。罗想反驳妹妹,是他着急地感到自己已经比妹妹更弱小,他不得不反击,可他还是哑巴了。

心绪失落下,罗没来由地想起在很小的时候,他才六七岁大,父亲带着一家人到乡下跟爷爷奶奶过年,母亲有些见外,就带着罗跟妹妹待在老屋里,乡下夜里没有灯,除了蜡烛在动,什么声音都没有。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漂亮,她欢快地哼着迪斯科舞曲,带着妹妹在老屋里跳迪斯科健美操,那时候从城里传进来的迪斯科舞曲风靡整个小镇,文工团编出迪斯科健美操让小镇上所有年轻女人都找到热情与活力,让所有循规蹈矩的年轻男士都充满冲动。那时候母亲单位经常在晚间举办舞会,男男女女在灯光昏暗的会议厅里汗涔涔地扭动身体做着迪斯科健美操。母亲和妹妹在老屋里扭动着的巨大而年轻的影子,冲破老屋的门槛,温柔地钻到罗的身旁,倾注在乡下夜间无聊的黑暗里。院子外面阵阵蛙鸣,月光在干枯的枇杷树下承载了母亲和妹妹舞动的身影。

没过多久,小侄子就跑到老屋去喊罗和妹妹准备出发去祭祀。父亲已经醒了,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洋溢着满足。去祭祀的路实在太曲折,父亲每次出发前都要叮嘱罗把路记牢,以后就得靠他来祭祀。罗跟在父亲身后,绕着陌生的泥路,走过泥泞的田埂,翻过几个连在一起的山坡,再走一条铺满灌木的山路。他觉得愧疚,他记不住这条祭祀的路,他每年也就回父亲的老家一趟,走一次这条祭祀的路,他怎么可能记得住?他心里觉得凄凉,如果他记不住,父亲死后,那还有谁来给他们祭祀呢?他打起精神认路,可母亲一路都在跟姑母和表嫂唠叨,让他心烦意乱,她们在和母亲商量罗的婚事,她们假装窃窃私语说他早该娶老婆。

在早几年前,父亲就把这座村庄里几代人的坟墓全部移到一起,安置在这座山上风水好的地方,还用水泥把所有坟墓的外围给圈起来,避免它们被杂草与灌木淹没,这也是未雨绸缪,他对罗实在太不放心,担心他连祭祀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位。爷爷和奶奶的坟墓在另外一座山上,父亲打算等合适的日子再把他们移过来。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让罗更加方便,为了让罗能找到祭祀的路。

日头很高,母亲在用锄头清理坟墓周围的杂草和灌木,还得为所有的坟墓斟酒,点香,摆上新鲜蒸熟的全鸡,母亲全神贯注在做这些祭祀的准备,一句话都不说。妹妹心不在焉地帮忙,她跟母亲不一样,她并不认为对这些坟墓有特殊的责任,她帮助母亲只是因为大家都在忙活,她要是什么都不干,会被责骂。罗看着母亲一丝不苟的模样,她平时虽然老是跟父亲过不去,可她嫁给父亲,却是心甘情愿承担父亲的一半,罗不禁觉得她真的是不错的女性,可罗却没法同情母亲,他更同情妹妹,又害怕妹妹,她以后要遭受的苦会比母亲更多。

罗点燃鞭炮,在爽朗的日头下,鞭炮声不会打破这包围村庄的山的沉寂,却又让这埋了许多人的山更显响亮而有分量,仿佛这地方还会绵延下去,仿佛老天还在眷顾,仿佛这下面的村庄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下午快两点,他们才回到姑母家的院子。一年一次的团聚,饭菜总得弄得好些,姑母家的女人和男人都在忙着准备饭菜。表嫂的小女儿已经二十一岁,出落得很好,挺适合做酒店迎宾接待的工作,现在她回到家中帮忙处理刚杀掉的鸡鸭的内脏,她一直低着头,都不跟人说话,动作准确有力,双手沾满血污。表嫂的大女儿快到下午4点才赶回来吃饭,她先去丈夫的老家拜年。她和她丈夫一起开车过来,她丈夫在小镇的二级甲等人民医院做主治医生,她嫁得不错,比以前更加自信,她的打扮已经很像城里的女性。她只跟罗的父母问好拜年,也不搭理罗和他妹妹。她一直都不正眼看罗和他妹妹,从小就是这样,罗看到她眼神坚毅,或许并不认为自己比罗和他妹妹的身份低下,她也许也羡慕过罗和妹妹从小就生在小镇,但这种羡慕她已经跨过去,她还要继续跨入比他们更高的地方。她已经进入小镇的医院做护士,还顺利跟医院里的医生谈恋爱结婚,以后她会规划她孩子的未来,让他们摆脱小镇,进入城市,她会一步步让她的子孙后代离开乡下,不再比罗和他妹妹的子孙低人一等。团聚吃饭的时候,姑母一家的女人自己在厨房里吃,姑母家的男人和罗一家人在主厅吃,罗和他妹妹匆匆吃完,都赶紧跑到老屋里待着,等父亲离席。

快到傍晚,罗一家人才回到小镇上,他们的脸和脖颈都粘着完全干不透的汗与油脂以及灰尘混成的污垢,让他们全身没法放松。罗洗完澡就躺到床上,他睡不着,但很累。晚上八九点左右哥谢打手机过来:“今晚在花样年华聚会,过来唱歌。”“不了,今天回老家扫墓,现在很累,打算早点睡。”“她也会在,过来吧。”“……嗯,算了,还是不见面好。”罗挂掉手机,精神提起来了,但全身疲惫柔软,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她的信都取出来,一封一封打开铺在被子上,可他不想看,就又小心叠好藏到书页里面。他总是这么犹犹豫豫,摇摆不定。他想找个城里的女人,又惋惜小镇里初恋的消逝,他对新的转变抱有向往,又背着记忆沉重的过往。他想要追寻些什么,像刘伟明、像妹妹、像乡下姑娘,他又想留住些什么,像大山,像父亲祭祀的路,像母亲的舞,像当年爱上一个女孩的味道。他是夹在小镇和城市之间的人吧。

父亲一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赤红着油腻的脸打呼噜,母亲洗完澡也坐在沙发上闷声看电视,妹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会比罗提早两天会去城里。罗拉上窗帘,附近歌舞厅传来的音乐隔得很远还是有些吵。

到初六的时候,罗还有两天假期,明天他就得去坐火车,妹妹昨天已离开小镇,家里少了她变得更加沉闷。他想在动身前到哥谢家里打发时间,他没办法单独跟父母待在家里,又没有话要说。才到初六,镇上就空荡荡的,打工的和上学的都陆陆续续离开小镇,日头照着没有多少人的街,明亮得晃人眼。

“轻松清洗私家车,让生活开心每一天……”街上唯一引人注意的声音就是街边奇怪的推车传出的阵阵重复欢快的歌曲,推车旁边有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喷喷洒洒,好像在洗车,可他看起来不像小镇上有钱开车的那种中年男人。

来到哥谢家,他母亲说哥谢的单位今天已经开始上班,哥谢要到下午6点才回来。罗有些尴尬地离开,他本想直接回家,可是失去方向感的身躯却把他拉到街上。他拖着迟缓的步子走在打工的人都离开的街,上班的人都没时间走的街,冬日的阳光吸走单薄的时间,布下一大片上等的白色,什么原因都找不着的白色,很好的天气,可罗不知道他该去哪,这熟悉的小镇的所有的街,都没有任何理由在等他。这个小镇,这多余的一天假期,对他有何用?哥谢上班去了,而他不在这个地方上班,他该怎么打发这多余的一天?他突然明白妹妹着急离开小镇的原因,他后悔自己不该出来找哥谢,他觉得生活已经严重地、不可避免地被撕开一道白色的缝,他得尽快离开小镇,不然这和煦的阳光非得让他得一种白色的病,这种病使他脱离日常的轨道,孤立无援,生活在他两边飞驰流过,这种感觉比白驹过隙更可怕。

“轻松清洗私家车,让生活开心每一天……”罗又经过这个推车的中年男人,这回他认真看过去,才明白这是洗车公司的雇工,正推着道具车在给一辆私家车清洗。中年男人额头的皱纹很多,身材矮小,眼睛疲倦,他拖沓的动作表明他并不开心,他在为别人的私家车清洗,好让别人开心。没想到小镇也开始兴起这种城里的服务,看来镇上会有更多人不开心,去让那些开车的人开心。

洗车雇工的道具车轻快地唱啊:“轻松清洗私家车,让生活开心每一天……”罗已经离开很久,还是能听到这段重复欢快的歌曲,这段重复欢快的歌曲在好天气里让小镇全部都要睡下去,阳光刺眼,街道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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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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