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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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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忽然跟我说起少年时的事情,是在他30岁生日那天。他出生于初夏,那年暑热难耐,我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去医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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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忽然跟我说起少年时的事情,是在他30岁生日那天。
他出生于初夏,那年暑热难耐,我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去医院看他,裙子下摆还绣着一条金鱼。那条裙子非常扎眼。我还能想起他刚出生时黑乎乎皱巴巴的样子。
“我不相信你真的记得。你当时才5岁,现在你连25岁的事情恐怕都不记得了。”他说。
我们两个人坐在他新家的阳台上,喝有点冰的啤酒。
刚才,他请我吃了牛排,而我送他一只钱夹。
说起来,我们俩的关系,差不多是在我30岁之后才真正融洽起来的。小时候因为年龄差距,我很不耐烦,总想甩开他。我上高中时,他还在读小学;等我大学毕业了,他还在高中挣扎。等我工作了好几年之后,他才从大学毕业了。这之间,我忙于找工作、谈恋爱,对他几乎不闻不问。直到他也大学毕业,开始创业,我们才来到了同一频率上,偶尔可以聊聊天,或者互相借借钱。
“17岁的时候,每天想着要是醒过来就是30岁就好了。但每天早上醒过来,还是17岁,沮丧极了。不过,最终30岁还是来了。”他下意识地捏着啤酒罐。
我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17岁的时候怎么了?”

17岁开始变得糟糕正是初夏的时候。坐在他斜前方的一个女孩,李欣然,下课的时候忽然走过来对他说:“你能出来一下吗?”弟弟茫然地跟着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靠近一点嘛。”李欣然轻轻转了转头,松散的辫子歪在一边。
快夏天了。他们俩那天都穿着白T恤。蝉叫起来。“什么事情?”弟弟问。李欣然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微笑。就这样站了几分钟,李欣然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没事了。”

第二天就有事了。
晚上自习完之后弟弟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玩高低杠。几个男生围了过来,表情不善,在高低杠区或靠或立。刚开始,弟弟并没有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于是他拍了拍手,准备走。
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使他感到恐惧的恰恰是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到底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他。
中间那个,跟弟弟差不多高,也很瘦弱,但白白净净。他慢慢走近,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一拳打在他的下颚。弟弟往前扑过去,旁边两个人立刻抓住他的胳膊,顺便用膝盖顶住他的腿。长久的缠斗。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睡他上铺的男生也是同乡好友大杨迎上来,“做什么去了?约哪个女同学谈心了?”看清楚弟弟之后他愣了一会儿,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摔了一跤。”弟弟说。
大杨家跟我们家之间隔着一条河,河很窄,又很长。小时候大杨就以调皮捣蛋闻名,妈妈不太喜欢弟弟跟他玩。有一次他们俩比赛骑自行车,弟弟骑得太快一下子栽进了水渠里,额头肿了好几天。
“你还记得吗?妈妈把你们经常用来过河的那条小船拖上了岸,不让你们凑到一起。结果你们俩一下子就学会了游泳。夏天的时候一个猛子就扎到对岸去了。”我印象中的大杨是个傻乎乎的小孩子,果然长大后也几乎是班上成绩最差的学生。“进高中都靠我们家老头子到处塞钱。”他毫不避讳,给宿舍的人带烟。他个子高、有点胖,整天笑嘻嘻的,头发总是有一撮翘得很高。而弟弟瘦弱敏感,跟父母的关系正处于非常紧张的阶段。初中的时候他迟迟不长高,很矮,坐在前几排,高中的时候却忽然疯狂长高,这令他很不适应,总是驼着背,像是要隐藏自己。
大杨从上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两根烟,弟弟摇了摇手,他又把烟塞进了口袋。
“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大杨说,“我们以后可都是要纵横江湖的人啊!”
他是一个武侠小说爱好者,还在宿舍床底下藏了一把仿制的宝剑。
“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我帮你。”大杨说。

尽量跟人群待在一起。这是弟弟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这种事情告诉老师,只是徒然留得一个没有出息的印象,况且老师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如果告诉大杨,不知道他会怎样,或许只是把事情闹得更复杂。
弟弟走路开始忍不住四处张望。在食堂,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男生路过他旁边时,顺手带着他的饭盒扔在了地上,然后漫不经心地走掉了。周围的同学一时无法辨别这是挑衅还是无意的,愣了一会儿之后,那个男生已经混进一堆男生中间,无所谓地冲着他们笑了。
晨跑的时候总有人挤他。走在路上总是有人恰巧把他推到一边。吃完饭从食堂走回教室,楼上经常有人起哄,喊他的名字,说一些让人讨厌的话。都有过这种经历吧?莫名其妙的,忽然一个同学就开始变成众矢之的,大家莫名其妙对他产生了一点并不严重的恶意,喜欢开他玩笑,让他出糗。很不幸,弟弟变成了这样一个角色。

高中还算是一所不错的学校,管理非常严格,每个月只有一个周末可以休息,住宿生可以回家。周五的黄昏,同学们三三两两都走得差不多了,正好轮到弟弟值日,他一个个把桌椅摆好,大杨忽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快来!”
他很滑稽地拿着自己那把没有开刃的宝剑。
弟弟跟过去,几个人在隔壁教室围着一个男生,大杨神气活现地用剑指着那个男生。
“王浩。你们认识一下。”
正是那天晚上那个白白净净的瘦高个子。
“你是不是找我朋友麻烦了?”大杨厉声问他。
王浩看看弟弟,脸色潮红,不肯说话。
“为什么要找他麻烦?”大杨的剑又更加凑近了他的脸,王浩盯着剑尖,还是不说话。
大杨抖了抖自己的剑:“今天我跟你把话说清楚。”王浩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几个男生立刻凶猛地按住了王浩。是大杨从旁边的职业高中搬来的救兵。
大杨恶狠狠地跟王浩说:“以后,他,要再遇到任何事儿,我都找你算账。任何事儿。”
王浩急了:“那万一是别人呢?你得调查研究啊!”
“都!是!你!的!事儿!”大杨用剑“啪啪”拍他的脸。

弟弟基本上度过了极其孤独而不快乐的高中时代,还跟老师爆发过激烈的冲突。大杨则似乎根本不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大部分时间跟职业高中那帮人玩着,被老师警告了好多次。但也是因为他,弟弟被保护着,没有再遇到什么刁难,却也越来越孤独了。
毕业的时候,至少弟弟和大杨都是高高兴兴的。大杨的爸爸,生意好像做得不错,开着一辆面包车来接他们的行李回家。到了半路,他们一起把那些东西都扔掉了。包括棉被热水壶脸盆还有一堆书。还有大杨那把宝剑。
“反正我们家靠得那么近,以后都可以一起玩。”弟弟说,“当时我们是那么想的。我到南京读大学,他去徐州读了一个奇怪的大专学校,还来南京找我玩过几次。我们将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一点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已经差不多五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着我哭了。他继承了父亲在家乡的一个门面店,开了个超市,365天除了过年都待在店里,生活枯燥,草草结了婚。生了一场病,瘦了20斤。”

弟弟大一的时候,有一天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那边问他:“你在宿舍吗?下来一下好吗?”他走下去,发现高中同学李欣然站在宿舍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她既没有显得过度热情也没有显得过分矜持,“老同学,请我吃饭好吗?”她笑着问。
他们俩一起吃了饭。面对面吃饭的时候,弟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她后面坐了差不多三年,隔着几个位子,每天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背挺得很直,后颈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如果她把头发放下来,就看不见了。吃完饭之后,弟弟问李欣然要去哪里。他们俩面对面沉默地站着。站了好久。然后李欣然终于说自己要去找另一个同学玩。说的时候,她扬起了笑脸,仿佛格外轻松。“哦好的。”弟弟于是把她送到了车站。上了公交车之后,李欣然一个劲儿地向他挥手。

就这样,青春倏忽消失了。弟弟自此没有再拥有过青春。他大二开始打工,还没毕业就开始创业。20岁到30岁之间,他为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梦想拼命努力,坐着夜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再也不想当一个弱者了。”他更黑更瘦了,脾气急躁,却也得到了一些。
“敬强者吧。”我跟他碰了碰啤酒。
“这样就30岁了,像是做梦一样。不过,时间是很奇妙的……”弟弟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从来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十几年,现在我却在跟王浩合作一个项目。他学的是金融,正好可以帮上忙。我们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遇到的,互相没有认出来,一直寒暄着,然后说到了大学,说到了高中……才恍然大悟。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我问他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欺负我。你猜是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李欣然。他喜欢她,向她表白,结果李欣然说自己有男朋友了。他问是谁,李欣然说,第二天第二堂课结束后你站在走廊上等着,我会把他拉出来给你看。”
弟弟此时的笑容几乎是恍惚的。
“我愣了一会儿,问他李欣然现在在哪里。他说她本来报了南京,但没有考好,服从调剂去了武汉。毕业之后到上海工作,并不是特别顺利,后来又回了老家,结婚生子了……上次他们在老家还碰到了,她又胖又憔悴。已经认不出来了。”
就是那个时候,弟弟才第一次忽然意识到:大一的时候他们一起吃的那顿饭,李欣然是独自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从武汉来的。
他跟王浩喝了很多,聊了很多。关于那所高中,门前的树,院子里的紫藤,翻墙出去的密道……以前所有的郁闷,都化作了怀念。少年都长大了,懂得了交际和利益。少女也长大了,再也没有了那份近乎妖异的深情。他们的情感现在变得如此的直白。

我跟弟弟继续喝着啤酒。又一个夏天开始了,只是不再有什么好故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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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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