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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下

爱词语

牵着黄姗发凉的手,走了许久,才走进南梁的田地里。我们已达成共识,准备互破初吻。就像下军棋时,两方军长见面后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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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黄姗发凉的手,走了许久,才走进南梁的田地里。我们已达成共识,准备互破初吻。就像下军棋时,两方军长见面后欣然互怼了一样。

五月,天蓝得像上帝拿油漆拖地。油漆味道可没有,雨后地上清新干净。贺兰山顶还在下雪,戴着白色的帽子,傻得让人心疼。玉米才刚长到黄珊的肩膀上,离抽穗花还远,我捧住这一对肩膀,左右打探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这玉米蘖,根本是什么也挡不住!我们站在这地里,做一些脸红的事情,倒还不如直接站在马路中央来得直接。

有一种掩耳盗铃、此地无银的感觉应运而生,这弄得我恼羞非常。

我就说,黄珊啊,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到田里来搞?

这显然是一个颇为深刻的哲学命题。就像我父亲,他每次上农械部办事,一定是先往烟酒超市跑。我叔叔每次谈包鱼塘的事情,一定是先拿着鱼竿、兜网,凌然西去,要陪主任的老父亲钓鱼。南梁的空气里,有一场隐形的瘟疫,病症就是:当人要做一件事时,总会联想到去做另一件事。我悲伤地发现,我也是病患之一!

黄姗皱了皱眉头,她说,春生,你这叫什么话?你不害臊,我害臊!

我憋得难受,蹲下来掏出烟来抽。十分钟前,她一听说我要亲嘴,就偏会想到草垛、玉米地和树林,而我竟然在第一时间表示赞同,脚上不受控制,拉着她往隐蔽处走。世上一切不受人控制的事,都和自由相违背。都非常龌龊。原本浪漫的好事情,被她扣上了“害臊”的帽子,再加上刻意地走了这么远的路,我感觉活得就像一个程序!

我才十九岁,灵魂俨然一块柴房里待烧的木头。

就是因为这个念头,我和黄姗的初吻泡了大汤。我牵着她往外走,顺脚踢弯了一根玉米秆,这家伙今年算是倒了血霉。不过,和它的灭顶之灾相比,我的倒霉,就没这么干脆利落了:我将要和这样一个女人共度一生。她总叫我穿戴整齐,别给她黄家丢人。总叫我吃饭时坐姿端正,“省得让我妈再点你脑壳”。还让我尽快学会开收割机,“你看看你,整天窝在床上写闲书。老人都说术业有专攻,作家的儿子才写书,农民的儿子就该忙庄稼事。”

那他妈的第一个作家是谁的儿子呢?

可惜,她是我老婆,我是他丈夫,这没得跑。

与黄珊“亲嘴一定不能在有人的地方”这僵硬理论相似的,是我和黄珊的关系。我们的关系得益于两家父亲的关系,他们是要好的酒友,赌友和炮友。我们两家有共同的营生,就是游走于各大农场之间,为婚嫁仪式敲锣打鼓,放炮仗。父亲在左,黄父亲在右,两炮一打,场面上百倍喜庆。为此,两家还出巨资共同置备了一套锣鼓,打炮筒,以及红车大马。几乎三四年的存款都搭进去了,这就需要个铁打的关系做保障。刚好,我成了案板上现成的五花肉,拿我开刀,把我弄成女婿,最合适不过。

我和黄姗从小一个院子里长大,从开裆裤到棉裤,都在一起玩。我始终把她当作兄弟,或是战友。我和她勾肩搭背时,并没有想太多,刚发育那会儿,无意间,我的手肘碰到了她软软的胸,我都没感觉,她还要脸红。直到半月前,我父亲说,该准备你和黄姗的婚事了。这个噩耗把我吓成了一个陀螺,绕着院里的水缸踱步到天亮。

亲嘴计划,还是我兄弟胖东的提议,他说,春生,你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一憋气,亲上她一口。把生米煮成熟饭,也就不会焦虑啦!你看你,整天睡不好,黑眼圈和驴有得一拼!

要怪只能怪玉米喽!它让我发现了人类的瘟疫。

半个月后,我和胖东一起,把贺兰山石缝里抓的紫尾蝎子卖给药酒先生,得了七十块钱。拿上钱,我去镇上书店里大杀特杀,并且偶得旧书《惠特曼诗集》,狂喜。回到家里,见父亲又在跟他几个上门做客的老朋友胡说八道,在院里黄砖之上,葡萄藤之下,三壶烧酒,滋润得很。按照这每天三五访客登门道喜的架势来看,他已然把我的婚事散播了出去。我脚也不洗,躺在床上,太阳当即射了我一脸。相比于时刻燃烧自己的太阳来说,我简直是太惭愧了。我明明知道,这可是我生命中最好年头。可我只能像羊圈里的羊一样,吃了睡,睡了吃,被下春药催上情,和母羊强行交配,羊粪蛋子到处飞。

正枕着胳膊要睡着,母亲推门进来。“春生?你没长眼睛?几个叔叔你招呼也不打,这让你爹面子往哪放。”她手上还端着一盆挂水珠的葡萄。“来,把这盆端过去,顺便问个好。这样人家就不多想了,会以为你进来端水果来的。”

当我端着葡萄,站在自己家门框上的时候。刚好起了风,贺兰山上有雪,对着河套平原吹凉气。我看到云舒云卷,电线杆上有麻雀舞会,燕子追着金光飞,生而为人,我却早早定了形状,取消了变数,活像契诃夫笔下傻当官的,像迅儿哥笔下的孔乙己!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愤怒。那果盆被我“咣当”一声拍在了圆桌上,葡萄粒撒了那叔叔满腿。父亲已经醉了,抬手要打。我就跑,从前我是绕着水缸跑,这回,我一改常态,一脚踹开了雕虎纹的大门,朝外面跑。

母亲机敏,从隔壁拉上黄姍,从半路杀出来,让她叫我回去。母亲把黄姗往我的方向推搡,表情得意,就像使出一副炸牌似的自信。她显然是想多了,我怎可能怕一个黄姍?我跑进一片经济果林里,已经没人追我了,但我还是跑。血液流得越来越快,心脏越来越肿胀,脊梁上的汗像一场夏天的暴雨。

你不玩命跑一次,永远不知道自己活得多压抑。

又是一片玉米地,一看见玉米,我就来气。我知道,这片地的尽头,就是西塘水渠,黑润的泥巴做底,有草鱼和芦苇的清澈水渠,小时候,母亲还带我来这里游泳。于是我边跑边脱衣服,白褂,扔到玉米蘖上,裤带,解开随手扔,脱了裤子,单脚蹦跳着甩掉两只鞋子。又想,该不该脱裤衩?

我还想个屁!《瓦尔登湖》里男主人公可是裸泳的!
到渠摆边上的时候,我刚好脱成了精光。三步加速,纵身一跃,身体划成弧线获得了短暂飞翔的能力。
在空中,我大叫一声“啊!”,张牙舞爪了半天!却再也收不回去了……
水塘里,有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不,说两个女人有点牵强,其中一个显然只算个女孩儿,胸脯上平坦得像桌板,桌板上摆两颗红豆。小红豆率先叫唤出来,“呀!”的尖叫声简直要把耳膜弄破。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扳弯一丛芦苇,横在自己身前,转身,抓衣服,撒腿就跑。另一个,扑腾出水花封我的眼,做蛙泳的动作,扎进水里,背着我离我远去。叫人没法不往她那圆润的屁股上看。

我发誓我没多看。我看着天空呢,傍晚,太阳在天边上烧柴起灶,把白色的云朵片儿当鸡蛋煎,煎得红彤彤的。我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双脚吓得忘了踩水,慢慢往泥巴里陷。

那个女人,从水的另一端钻出来,长头发,湿得透亮,脸颊和火烧云一个颜色。睫毛上担着几滴清水,清水经过鼻梁,往嘴唇上流落。她就这样盯着我,不说一句话。那眼神,和画像里的关公有得一拼,恨不得发射出刀片来把我弄死。这死寂的场面弄得我难受,便先说了话。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说还好,我一开口,她伸手扳了一节芦苇秆,朝我砸过来。
“我把你砸死!这还是我们妨碍你了!?”
我心想,凡事分个先来后到,确实理亏。就说,“我蒙上眼睛,你赶紧穿衣服走吧。”
“你现在蒙个狗屁,该看的全看光了!知道蒙眼睛了?你不知道西塘是女人的水渠?”
“再说了,我还没赶你走,你倒先赶起我来了!真是岂有此理啊!你还不穿上衣服滚蛋!”
“不是,你不清楚,我的衣服那个什么!我的衣服啊,它们没放在一起,一时半会还找不齐全,你不懂,我……”——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一来,她的眼睛生得漂亮,沾了水花又朦胧几分,让人只顾盯着。二来忙于解释,我脚上一动没动。直到呛了水,才知道双脚已被那乌黑的渠泥禁锢得死,根本动弹不得,还在不断往下沉。心里一慌,又连喝了七八口水。

我把半辈子的水都提前喝上了。肚子里传来胀痛,才知道把嘴闭上,用手胡乱扑腾。

脑子里,很大的声音嗡嗡响,耳膜灌水的缘故,心脏咚咚咚的声音变得清晰。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的天娘老大爷,你有本事,你就让我彻底死去算了。如果我活过来了,我今后肯定要按自己的想法活。我要踩在房顶上读书,躺在草垛上看星星,我非要爬到农场那闲人免进的水塔里看上一圈不可!我要拿打火机,一把火烧掉秋收后的玉米秸秆地,我要骑在公羊身上去撞另一只公羊。我要摘田里的西红柿,绝不让黄姗洗,洗个球呢,我要直接吃。我早就说过了,西红柿一洗,就会把它身上的晨露味儿,秋霜味儿,花虫野蜂经过的脚印味全洗光,她死活不依。

最绝望的时候,我放弃了挣扎,就站在泥巴里,感到脚底传来热量。还有一只手在乱摸,睁大了眼去看,发现水已浑浊得不像话,是她在我脚上刨泥巴!我的双腿慢慢松动了,就一顿乱蹬蹬上了水面,其间,似乎还蹬到了她的肩膀,还是脑袋……

我活过来了。

我抓住芦苇秆踩了两步,一头栽到土堆上不省人事。昏厥之前的记忆里,只有巴掌大的视野——我的嘴巴像喷泉一样冒出水柱,水花飞翔起来,飞向白云。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全黑了。有几只蛐蛐儿,声音拉得长远,此起彼伏地搞声乐比赛。一些柴火里水分炸裂的声音也凑热闹,带着暖和的红光,就在我腿边上,我伸手一摸,左边的腿毛都燎得不剩几根了。我身上有衣服,却总感觉裤裆空荡,伸手再一摸,竟然没有内裤。这他妈是谁给我穿的衣服,我非要跟他打一架不行。

我挺起身来,发现那女人就在旁边的草甸上盘腿坐着,盯着我看,严肃而惊恐,就像看见诈尸。橙色火光映着她的脸,长长的头发,估计是丢了头绳,没有绑起来,顺着肩膀散落下来,像两条深邃的河流。

在看到这一幕以前,我还以为我一辈子只能爱黄姗一个人呢!

“你游泳就游泳,把衣服乱扔到玉米田里干什么?你害我找了半天!裤头我没找见。”
“我!我没想乱扔……那个时候,脑子有点乱。”
“行吧!你活过来了,我走了。”
我伸手试图从风中拿捏她的背影,可她说走就走。唉,电影里就不是这么演的,在电影里,女主角会吵会闹,会哭会嚷嚷,可就是不会走!

我和阿莼的故事由此为始,拜她所赐,我的初吻最终报废在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地方,比大马路正中央还震撼。

当然了,那都是我被轰出家门之后发生的事了。下过阵雨的晚秋傍晚,太阳留有余温,使地上的水蒸腾起来。我们就在这样的水汽中,跑了很久很远。来到一座水塔前。水塔很高,站在下面,仰着脖子也看不到顶头。水塔里凉爽,孤独的,咕嘟嘟的水声潺潺不绝,楼梯呢,呈现一个螺旋的样式,我们就一圈一圈爬到上面。里面没窗户,跑得久了,自己也不知道到没到顶层,更不知道何时才能到顶,心里一没底,手上就握她更紧。

跑了约摸五分钟,突然有一个铁窗框横刀立马。

唉!估计上面还没修好呢,这次登高望远的计划算是完蛋了。正准备拉着阿莼往下走,只见她小嗬一声,飞出一脚!踹倒了那铁框子。“我靠……”地上扬起一阵尘土来,她朝我怀里钻,揪着衣服捂住鼻子。待尘埃落定,我们又踩了几节楼梯,一切突然开阔……

我被轰出家门,这是必然事件。在我溺水重生的夜晚,我凌晨才回家,天色险些就要亮了,那种蓝色,能让文人感受到某种自卑,恐怕连莫奈也调不出。我一路吹着口哨,踮着脚尖,扭着屁股走路,心里欢喜,身体上就得意忘形。也突然想起一首诗来:以前我每次读到这首诗,都发毒誓要早起看日出,但从没实现过。

凌晨了,爱人

东方的婴儿,烧起身姿来

谁能拽回,奔向黎明的夜色?

月亮蠕动着西沉,舌下含着,失去星辰的苦糖

身体却要被吞没,包围于暮霭与晨霞

如烟的金光

走到家门口,竟看见父亲鞋跟踩在门框上抽烟。他看上去是一夜没睡,额头上油腻,见了我,又拧出一个川字。“爹?你咋不睡觉。”他起身,烟头一甩,正手一个嘴巴子,反手一个嘴巴子。扇得我脑浆旋转,扶着墙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视网膜上,诞生了一群金色的小飞虫,再看天的时候,就显得非常奇幻。

“你!你——这——个——孽——子!”

这句话惊呆了我,搁着往常,他是不会这样骂我的。他骂我时的用词,无非分两类,一是动物类,譬如猪脑子,狗蹄子,驴粪蛋,王八羔子。二是工具类,譬如锤子,勺子,粪叉子。而这个“孽子”,是他二十年来最富有腔调的一次语言攻击。这大概与前些天农场里来的戏班子有极大关系。那是个由皮影戏先生和评书先生组成的班子,我爹去听了几场,估计是听到了《杨家将》还是《李元霸别传》什么的,耳濡目染了一嘴文言!

他捏着我的耳朵,我听到血丝绷断的声音。把我提溜到家门口对面的墙根上,谨慎相言。

你和杜家的人是怎么搞上的!?你唐叔说,看见你和那闺女光膀子在河里游泳?真是一丁点脸都不要!

我告诉你,杜家祖传克夫!你问谁谁不清楚?爷父两辈的男人都他妈被克死了。你还敢跟那小狐狸乱来?

那闺女也真是没羞没臊!一会儿回去,好好编一个谎,你娘她们都悬着心,都没睡!

母亲和黄姗果然没睡,她们在床上坐着,我进门,就仿佛跌进了我约定俗成的婚姻,跌进我异常之健康的作息以及相妻教子的完美生涯。她们二人甩来两个刀片似的眼神,穿过空气时,都嗖嗖的响。我把毛巾往水里扔,再往脸上扑,擦干净后。大大方方地说出了我心上人的名字。

后来七八天,我被关在家里,像个囚徒。黄父大怒,不肯迈入我家门半步。我母亲整日以泪洗面,骂我父亲教子无方。院子里塞满登门造访的亲戚,父亲仍在将他新学的“孽子”大肆利用,亲戚们的嘀咕声,像刚刚泛黄的秋叶一样窸窸窣窣。我这才意识到秋天到了,爱上一个人,人就变得爱联想,一想到“秋”这个字,我立马就想到杜秋莼三个字。姑姑姨姨叔叔伯伯都来一探究竟,拍拍我肩,摸摸我头,时而踹我一脚,让我懂事。世间存在这一个词汇,叫做懂事,它具有化干戈为玉帛的能力,也偶尔能把一个人逼成一个傻X。似乎唯有和黄姗搞在一起,才能平息这场动乱罢!

在一次双方父母到场的,所谓“和解饭局”上,父亲将吃净米饭后的空碗扣在我的头上,酱牛肉的汁子顺流而下到我唇上,我一舔,发现了人间美味:酱牛肉汁混人血。他问我:“春生啊,我和你黄叔说好了,那咱们就定下了。八月十五这个日子行不行?”我说,“和黄姗结婚,还不如和胖东结婚呢,胖东还能做苦力呢!”——胖东和黄姗一样,也是我发小,壮实,有力,县食堂干屠夫的大男人。而二十分钟前,在菜都摆齐了人还没来的时候,他当着母亲的面,对我说,这事,已经说了大半年了,现在,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我抿着自己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感到非常香甜,世事如风、轮流回转的感觉扑面而来,像那个未完成的初吻一样:一切不受人控制的事情,都非常龌龊。我可不要龌龊。风不龌龊,雨不龌龊,雷鸣闪电不龌龊,江河湖海不龌龊,甚至一树梨花,一节芦苇都不龌龊。

我头上流着血,再次撒腿就跑。我到一片苹果树附近找寻阿莼,她正在院子里筛着一盘黄豆。见我来了,擦手相迎,我说:“看呐,革命的鲜血。”她眼里,从惊恐,到怜惜,再到怀疑,只用去半秒的时间。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了?”
“我来找你啊,我一时半会是回不了家了。”
她大惊失色,“你来找我干什么?你我非亲非故,这像什么话?”
“那可是我第一次被女人看了个精光!你现在说非亲非故啊我的天!”
“你又放狗屁,说得好像我是第二次被看一样?!”

当天她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张春生,你,如果不能将我杜秋莼明媒正娶,现在就不要招惹我。你不要嬉皮笑脸的,我可没跟你闹着玩。”

说着,还匆匆地去了又回,扔给我一个塑料袋,咣当一声关住了她家的院门。我打开塑料袋,有一块毛巾,一个创可贴,一个肉夹馍,一枚红苹果,和一把钥匙。那是她家果园附近伙房的钥匙。我躺在里面干硬的床板上睡觉,嘴里嚼着甘甜的苹果,透过天窗,看见无家可归的星星,眨着可爱的眼睛。

阿莼家里做豆腐生意,天蒙蒙亮,就听见院子里锅碗瓢盆参差奏鸣。我蹬脚起身,见她和弟弟二人,以及双眼失明的母亲在院子里添柴生火,蒸煮豆子,便想上去帮忙。从院墙上跳下来,推开院门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个小女孩!我打招呼:“啊哈!红豆!是你啊!”她见了我,就像看见野鬼,连忙尖叫着往院子里跑。出于水渠事件,我也能理解她错愕的表情。

阿莼问:“你管我妹妹叫红豆干什么?”
“哦!没什么!”……

阿姨站起身,左手四处摸了一会儿,终于寻见了阿莼的肩膀,捏住,开口问:“闺女,这是谁来了?”我刚要开口,就被她热乎乎,湿漉漉的,豆子味清香的手把嘴捂上。“妈,这是我同学,我叫来帮忙的!”

豆浆水煮好了,阿莼低头,挽住下垂的头发,用勺子尝一口。她微微闭眼,点头数次,表示满意。右手里,水瓶一捏,卤水顺着针扎的孔滴答洒进去。豆腐块就这样诞生,在水中缓缓凝结。阿莼撸起袖子,将豆腐上板,用刀切出阡陌的痕迹。太阳刚好爬上来,金光一洒,十几根金条排列整齐。

“发财了!”

我一笑,她也笑,眸子里倒映朝霞,“你怎么像傻子一样啊,没见过卤水点豆腐?”我这才发现她的笑是冷笑!或许是常年被蒸汽缭绕的缘故,她的脸蛋异常的白皙透嫩,仿佛用舌头一压就要破损。

日子过到此处,轻快非常,就好像加上了时光发动机,燃料大概是阿莼的汗水与热的豆汁。我也时常想念父母,就趁一个黑夜,摸回家去,偷吃几口菜。父亲给我拿一条好烟,并说:“待你黄叔消了气,你就回来。”“你不要记仇!我要是不把你轰走,这事就他妈的说不过去了!”这下可好,短暂的私奔,有了正当的理由,这种小罪大赦的感觉让人窃喜……

我和阿莼,白天四处卖豆腐,傍晚就顺着梯子,双双蹲在房顶上翻书玩。她不识字,但是非常爱听故事。在我读到《简爱》的时候,她每天都要说上二十遍的“这个男的真不是个东西!”以及三五遍的“这个男的有时候还挺好的”。在我读《百年孤独》的时候,她每天都说:“唉!别读这个,这些人的名字又臭又长,我一个都记不清!”却在我扔掉书的时候,把它捡回来,说:“嘿嘿,但是,后来怎么样了?”在秋天的尾巴上,总觉困乏,读书读得倦了,她指了指远处的水塔,说,“春生,想不想上去看看!?”

我也趴在房顶上东写西写,我写东西喜欢念叨,通过念叨的方式,模拟人物的对话,找语感。念叨得口渴了,阿莼便会听出我愈发钝涩的喉音,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去,钻进树林摘下新熟的苹果,洗也不洗,拿袖子一抹了事。我接住飞来的果实,看见她娇小的身影朝房顶跑来,突然觉得爱她入骨,想吮吸她的骨髓,舔舐她的灵魂。我也突然想起,当天捧着葡萄站在自家门框的瞬间。

就站起身,环视周围的一切,屏住呼吸,时间之水,定格此刻。近处葱葱郁郁,远处苍苍茫茫。晒枸杞的夫妇把马路两侧染成一片殷红。

贺兰山下,黄河水旁。一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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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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