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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最后两年

爱词语

这个坐在餐桌对面,扎着马尾,长相清秀的女生,是刘尾的妻子。 在他们之间,端端正正的放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她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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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坐在餐桌对面,扎着马尾,长相清秀的女生,是刘尾的妻子。

在他们之间,端端正正的放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她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米饭,假装吃的津津有味。

我放下筷子,审视的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我,说“没胃口?”

我酝酿了一会,然后认真的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吃西红柿。”

她愣了有几秒,想弄明白我是不是另有深意。

“可你每天都吃,我以为……”

“这是个误会。”

这是个误会。

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西红柿。确切的说,我不喜欢它变成蔬菜,软趴趴的变成其他东西的依附。

它原本是独立的个体,拥有酸甜的口感,经过爆炒,它变得萎靡,变得空有一张皮。

爆炒,就像婚姻。经过世人一厢情愿的撮合,它让彼此水乳交融,互相渗透,吃的人赞不绝口,但从不问菜的感受。

婚姻可以把一个女人从水果变成蔬菜。

我喜欢把西红柿当做水果吃,但从没希望它会出现在饭桌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烧这道菜,她以为是投其所好,所以总是把西红柿挑出来夹给我。

我原本可以继续虚情假意的放进碗里吃个精光,以维持这表面的温情,但现在不行了。因为,我没时间再同她客气。

我们结婚3个月,从婚后的第二天开始便貌合神离。

这甲醛还未散尽的新房里,看似是两个人的冷清,其实挤着不少难忘的过去。

我有我的,她有她的。所以我们总是不探究彼此的内心,这很公平,也很默契。

默契是难得的东西,它在婚姻里也许比奋不顾身更管用。

我们没什么感情基础,认识她,是在一家婚介所里,我们见过三面,她并不特别,但望着我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我从中看到了一些感同身受的东西,就是这点微妙的共鸣让我误以为“情投意合”。

所以,结婚,不是为了开始彼此,而是为了结束某人。

对爱情的失望,让我用婚姻陪葬,我是以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开始的婚后生活,妻子,不过就是我的一道影子,影子本身并没有作用,不过为了证明我还活着。

她是一个本分称职的妻子。是的,她把妻子当做一种职业,勤勤恳恳,公私分明。

我们从不吵架,不是我们性格相合,而是感情流于表面,没有碰到内核,如果没有利益挂钩,职场里也会一派祥和。

起初我挺享受这种安全距离,这词儿现在挺流行的,所谓安全距离,就是你出轨的时候,她不在意。

我没有出轨,这很关键。我原本以为人不需要情感也一样可以生活,但经过三个月的行尸走肉我明白,这东西永不熄灭,它不会靠主观意志而消失不见,失恋带来的幻灭不过是自己对自己行骗,只要给内心一点温度,爱情还是会死灰复燃。

这个温度是在性生活上体现的,感情总是在高潮中升华,就像钻木取火。

当我在她身上以动物的方式发泄时,我忽然发现人和动物的区别——人需要情感,人除了身体,还需要精神进入高潮。

当那个点来到的时候,我喷薄的是情感,而不仅仅是那点精液。

我没有出轨,这很关键,我不喜欢眼前的妻子,也没有可供精神安放的她人,我的情感像瞬间迸发的雷电,毫无依凭,毫无头绪,所以,它最终被引向了回忆。

我讨厌精神和肉体各奔东西,不够统一,这让我因为内疚而对性生活心生厌倦。所以在一次同床共枕的夜晚,我对蠢蠢欲动的身体在心里说,算了吧,你爱的不是这个人。

我的身体很听话,它立马扼制了欲望,并在第二天清晨,我坐了207公交,一直坐到了终点。

原本,我是准备去离婚的。

但我的身体习惯性绞痛,迫使我改变了行程,让我不得不临时起意,走进了隔壁的医院。

这设计真是无与伦比,医院和民政局,一面治疗身体,一面治疗精神,一步之遥,细心周到。

医院是祭祀的地方,进去的每个人都怀抱着美好的祈祷,不同的是,一个投之于老天,一个投之于机器。机器的回应是病历,老天的回应是吉兆。

而病历,就是解读后的吉兆。

一周后,我拿到了病历。我的病历很长,像一篇严谨的论文,它引经据典,抽丝剥茧,这么辛苦,无非就是想证明一点——我活不过两年。

医生拍着我的肩膀,因熟练而带着点麻木的说“放宽心,好心态能创造奇迹。”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墙壁上的奖状和简历,现在,所有的荣誉都变成了他的佐证,让我无从反驳,似乎在告诉我,他是对的,我必死无疑。

我笑着说“我的生命只剩下两年,这本身就是一件奇迹,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发生两件奇迹?奇迹是意外,像一笔横财,分赃不均,那不是老天的意愿,我又怎能贪得无厌。”

这话我说的不紧不慢,那代表我在赶时间,因为我用云淡风轻的态度告诉他,我不需要安慰和周旋。

而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让我去赶,我只是走出办公室,坐在妇产科的长椅上,若无其事的像一个等待新生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待在那里,其实我内心并没有觉得很悲凉,我的思维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但还没有深入到心脏。也许它对我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创伤,以至于身体开启了保护机制,关闭了悲伤的功能,它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当我迈出医院的大门,看到那些为了活着而奔波的人流,看着那些在红灯前铆着一股劲的汽车,我才意识到命运对我做了一些什么。

我今年26岁,但我的墓碑上将刻着享年28。它在一众坟茔中显得特立独行又桀骜不驯,我的年轻将让我在鬼魂中获得巨大的优势,没准我会变成一群老鬼的领袖。

所以,感谢死神。

但在人间,我是生活的失败者。我有50年的未来规划,却被命运的闸刀切去了大半,就像身首异处的泥鳅,那整齐的伤口是我人生的横截面,它们色彩斑斓却又血水四溅,那些趟着脓液的,是我的梦想和人生体验,宣告流产。

我不会再有完整的人生,一分为二可怕的地方在于,被切去的一半逐渐腐朽,已经死去,剩下的一半却也跟着隐隐作痛,痛苦的活着。

眼前的世界依旧那么井然有序,为什么我看着却一片狼藉?

我曾经多次幻想过生命尽头的模样,我一直以为是安详。我以为我会心平气和,我以为我会一笑而过,但人生中很多问题一旦撤去如果,便分崩离析。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两年,我以为我会去浪迹天涯,但真当我收到死亡通知书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根本一点想看风景的念头都没有。

 原来,浪迹天涯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停尸远方,而是带着故事回来。两年时间,因为无法回来,所以不愿出去。

 我木然的站在人流中,就像日复一日的上班族,麻木而又坦然,但谁又知道,纵横交错的斑马线,其实是我的黄泉路。

医生的未卜先知彻底打乱了我的人生轨迹,我说过,我原本是去离婚的。但现在任何形式的结束都让我胆战心惊。

我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旧人从门口出来各奔东西,形同陌路,居然再也迈不动步子。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我和这世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分道扬镳,他们是阳关道,而我是独木桥。

那种踽踽独行的感觉让我恐惧,在这世界,我学过很多技巧和经验,但面对死亡,所有的“过来人”都被灭了口,就像那个世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秘密,震慑着你别进来,诱惑着走进去。

这是一条孤独之旅。我和妻子虽然没什么感情,但相比独自一人死去,它微不足道的温情便显得弥足珍贵,它聊胜于无。

死神已经用绳子套住了我的脖子,他不断的拉着我走向深渊,我把身体贴着地面,用摩擦加大阻力,双手胡乱的抓着一切能让我停止的东西。我自私的发现,妻子,是我唯一能抓到的东西。

我原本是准备去离婚的,因为我不够爱她。现在,我决定继续这段婚姻,因为,我不够爱她。

我需要这道影子来证明我尚在人间。同时,我心里明白,这道影子不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她会带着我的记忆继续活下去,这在一定程度上安慰了我对死亡的焦虑。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如果没有她,我确信我不会如此坦然。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又一次打破了我内心的平衡,

我需要更多温情的东西来对抗冷冰冰的死神。我的焦虑与日俱增,但妻子的温情却不增不减。

尤其当我听到旁人的死讯,或者谁在谈论未来,我便心如刀绞。

我对死亡的想象加固了我的焦虑,我越来越觉得时间紧迫,而我却一事无成。

我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带着50年的故事埋进土里,也许在那50年里,我可以有事业的成功,可以有美满的家庭,也许我会幸福的过完此生,并被所有不幸的人当做范本。

但我头顶的倒计时骤然敲着,就在我的思想一鼓作气的时候,身体却当了逃兵。

所以,我得让我的思想活着,让许多人记得我,在我变成枯骨的时候念叨我,而这个世界唯一值得传承的就是善良和伟大。

被人记得,似乎是人类面对死亡时唯一可以反击的方式。

于是在某一天我回家的途中,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乞丐,并对他说“我真羡慕你。”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民币,以至于让他觉得我图谋不轨,他犹犹豫豫的看着那些钱,直到我转身离开,他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这将是他无法忘却的记忆,生活的残酷会让他对我感恩戴德,甚至会贯穿他的一生,我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思想的种子,也许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天,他都会对我念念不忘,所以我在他心里会继续活着,而房租不过区区的几百元。

接下来的许多天,我都开始忙着分派我的遗产。

那时候我发现,我得感谢这个冷漠的世界,它让我行善的成本大幅降低,我从来不知道,一个面包就可以让边村的孩子哭泣。

于是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被人记得”这件事情上去。

我的银行存款日益减少,妻子曾经侧面的表达过不满,但终于在我的冷漠中获得了默契。

直到我捐献器官的一周后,她在饭桌上没来由的问了我一句“你不打算给我留点吗?”

她说“留”,那意味着我要走,我以为她闻到了我身上腐烂的气息,所以试探的说“你有我啊。”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假装只是咀嚼饭粒。

我并不是害怕她知道什么,而是我觉得,死亡,也是私事。

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并没有犯过什么错,但却无法让我相爱。

其实我们认识到结婚,也就几个月时间。她望着我的眼神里,时常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从中看到了她悲伤的过去。

也许就是那么一点对自己悲悯的感同身受,让我最终选择了和她携手婚姻。

对爱情的失望让我用婚姻陪葬,从婚房醒来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完成了和过去的告别。

于是她变成了我的一道影子,影子本质上没什么作用,但能提醒我还活着。

自从我知道我的生命只剩下两年,我们的关系似乎更加隔离,秘密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膜,看不见,却摸得到。

从结婚到现在,她似乎就像一台机器,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照顾我的起居饮食,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永远有一双洗过的袜子,冰箱里总留着半只炸鸡。

正是因为周到和规律,让我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这似乎原本就是机器的使命,所以我从没想过机器有没有情感。

但她那句“你不打算给我留点吗?”让我忽然觉得薄膜破了一个小洞,从洞里传来了她身上的气味。

这提醒了我她并非机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也有自己的触觉和感受。

看着她勤勤恳恳的收拾碗筷,我忽然有些同情她的处境,有那么几个时刻,我想对她和盘托出,但又觉得徒增伤感。

也就是从那之后,我开始下意识的关注起她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很少购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裙子,化妆品也就那么简单的几样。

她每天醒的很早,除了准备早餐,还会晨跑,她大约已经掌握了我的用餐时长,总是能赶在我放下筷子的时候回到家里。

那天我心血来潮,站在窗边看她的身姿,她沿着小区绿化带一圈一圈跑着,后面跟着一只摇着尾巴的黄色土狗,她跑累了就蹲下来摸一会它的头,它也乖巧的吐舌头。

我觉得有趣,竟忘记了吃饭,直到她向家的方向走来,我才慌不迭的把饭菜倒进了垃圾桶里,又怕她收拾卫生时发现,以为我故意嫌弃,只好连垃圾桶都塞进了床底。

我是个不擅长掩饰的人,她可能一进门就看出了问题,所以眼神里总带着点询问。

我躲躲闪闪的扯到了别的话题。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样子很幼稚,就像一个掩饰错误的孩子,蹩脚而又自以为是。直到从镜子里撇到了她嘴角居然挂着浅笑,我印象中见过她很多次笑,但总觉得那个笑才是她心里的声音。

之后的几天,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走到窗边看她,我暗示自己是因为那条狗,但我眼睛却盯着她的胸脯,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她是我的妻子,我竟然要偷偷摸摸。

有一天她目不斜视的跑着,却冷不丁的向窗口看过来,我吓了一跳,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缩回身子,却无意把头碰到了晾衣架,吃痛之际,我哭笑不得,我这是在干嘛?

我在房子里找冰袋,她气喘吁吁的回到家里,看着额头浮肿的我,诧异的说“你躲什么?”

我转过头恼羞成怒的说“你干嘛突然回头?”

她绕过我从抽屉里取出冰袋,按在我的额头上说“我哪知道你在偷看我。”

那时候她的脸离我近在咫尺,脸蛋上因为出汗漫出粉红来,再加上窗外和煦的阳光打过去,照出白色短小的绒毛,看去就像水蜜桃。

我居然有一种想要吻她的冲动,我当然有权利把她揽入怀里,但我的双手不听使唤,脸上不争气的有些火热,我把目光移到别处,声音冷漠的说“我只是在窗口吸烟。”

我拿着冰袋回到书房,莫名的有些紧张,她的呼吸还在我耳边回响,吹的我有些痒。

当天晚上我早早的上床休息,我闭着眼,却听着客房里的一举一动。我听着她放水的声音,听着她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然后听着她向房间走来,她踩着我心跳的节奏推门而入,然后在我身边躺下。

搁在以前,我会转过身解她的内衣,她也配合的摆正身体,我会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墙壁,她也会侧过头去,让身体和精神分离。

但现在,我听到她不匀称的呼吸,而我也心潮暗起,但却彼此故作疏离,我们在矜持,可明明是夫妻。

我们一个月未同房,但房间里却总游离着微妙的情绪,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开始觉得她做的饭菜很香,饭桌上我也开始变得风趣,我会时不时的幻想她的身体,她最近买了性感的睡衣。

某一天清晨她穿着运动衣准备出门,她在门口借着找东西故意停留,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她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的心情,然后说“你要和我一起跑步吗?”

我本想答应,但话到嘴边,我的心脏忽然提醒一样的敲打了我的胸膛,于是我收回了脚步,不留余地的说“我不干这种蠢事。”

我突如其来的冷漠让她措手不及,我甚至能看到她眼神里瞬间消失的光彩,我不敢去看她那失落的表情,只好转身回到屋里。

我把手掌贴着胸口,想安抚它冷静下来,但我发现我的手指在颤抖,我原本以为妻子是我对抗焦虑的筹码,但我发现我现在更加害怕死亡。

当我得知生命终点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未来,于是我把所有的财产包括身体都换成了别人的感激,我试图通过在别人的心里留有一席之地来间接的活着。

而现在,我的恐惧来自于回忆,回忆里温情的东西越多,我越是贪恋,死亡会损坏我的脑子,顺带连我脑子里在乎的人都心碎一地。

我不能陪她跑步,我怕她会摔倒,我怕我会拉着她的手陪她跑向终点。

但我知道,我终将撒手,我的生命,只有两年。

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自私会给我带来多大的代价。

于是我开始让自己忙乱起来,以避开和妻子单独相处的时间,但我越是表现出退缩,她越是小心翼翼的接近。

而我一次次摆出臭脸,这伤了她的心。

我原本可以视而不见,但不知为何,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不去,这让我无法安心的工作,感觉总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家里,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导致我真的有一天扔下手里的材料往家里赶去。

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他在细听,似乎是妻子在咿咿呀呀的叫着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推开门就跑进去,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他赶忙跑到卧室去看,才发现妻子正戴着耳机手舞足蹈的纵情歌唱,声音撕裂而尖锐。

他从未见过妻子的这一面,他甚至都无法想象妻子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事,那一刻给他的震惊不亚于他得知自己的死讯。

他那时候才发现,妻子平时在他面前是多么的拘谨,她一直在迁就自己,试图给他留下一个端庄的印象,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大的误解,以至于互相隐藏和欺瞒。

他看着妻子像个小女孩一样蹦蹦跳跳,心里竟然有些心疼,同时又有一些喜欢。

几分钟之后,妻子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影子,然后尖叫着摘下耳机逃到了墙角。

她看着刘尾,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心有余悸的说“你怎么回来了?”

他平静地说“我忘记带公文包了。”

她把凌乱的发梢掖到耳后,然后低着头慌不择路的从他身边走过去,嘴里说“我去拿给你。”

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在柜子里东翻西找,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或者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悔,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肤浅的女人。

刘尾忽然说“我们养只狗吧?”

妻子抬起头,狐疑的看着刘尾,然后说“可你并不喜欢宠物。”

因为和你一起生活让我觉得了无生趣。

这句话惯性的从刘尾脑子里蹦出来,但他的嘴拦住了它,他说“可是你喜欢。”

那是刘尾第一次对她说真话。

她惊讶的看了刘尾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丈夫的一反常态,所以只好说了句“谢谢。”

她害怕丈夫看出她内心的欢喜,因为他总是对她的小女人作态嗤之以鼻。

她站起来,把公文包递到刘尾胸前,刘尾忽然嗅到她身上有一些轻微的汗香。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她裸露的脖颈,忽然有一种想要触摸的冲动。

这一次,他居然再也扼制不了这个念头,他想要得到她,就在此刻,他想要吻她圆润的脸蛋,想吻她身体每一处肌肤。

当他如此想的时候,他忽然庆幸她是他的妻子,而他有这个权利。

他在心里说“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肾上腺素让他一叶障目,全然忘记了她手里托起的公文包,只当那个动作是为了索求一个拥抱。于是他失去理智般的扑在她身上,贪婪的寻找那些味道的源头。

那天,他恬不知耻的说了很多情话,做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承诺,他甚至忘乎所以的去和她谈心,愚蠢的就像一个刚刚恋爱的少年。

直到第二天醒来,他看到妻子温顺的躺在他怀里,他才明白,死神已经掌控了大局,他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肝肠寸断。

可悲的是,他无法不去享受爱情,无法再拒绝她的关心,有时候他几乎都要忘记他是一个将死之人,去构建什么颐养天年,承欢膝下的场景。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如梦似幻,诱惑着他不停的勾勒,以至于那些景象越来越逼真,于是当他天真的伸手触摸的时候,他泛白的手指让一切泡沫都烟消云散。

 但陈医生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那就是器官移植,这种手术风险巨大,不仅要考虑到排异,还要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做出评估,如果刘尾的各项指标都不达标的话,器官移植无异于自杀。

 这个消息让刘尾重新唤起了对生的渴望,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签了手术协议。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刚刚被赦免了死刑的囚犯,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看那些千奇百怪的建筑,看形形色色鲜活的面孔,那天他没有坐车,而是一直步行回到家中,他要看看,看看这个已经被他冷落了很久的世界。

他甚至破天荒的买了瓶酒,和妻子对坐而饮,他同她谈自己的工作,谈对未来的设想,他不断说等他老了如何如何,就好像能够变老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他也确实开始努力尝试着变老,他调整心态,每天坚持和妻子晨跑,吃饭要营养搭配,作息要系统规律。

几个月后,他接到陈医生的电话,当时他在上班,周围没有别人,说话很方便,但他还是找到一个废弃的仓库,独自迎接这神圣的一刻。

陈医生在电话里说“刘先生,我必须诚实的通知你,你的评估报告不乐观,你可能无法做器官移植…”

医生后面的话他无法再听清楚,他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那一刻,刘尾心里所有的侥幸都被切断,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死亡的恐惧,他忽然觉得世界在向他远离,他周围被越来越多的黑暗笼罩。

“杂种!”他颤抖着说。

 紧接着,他忽然咆哮起来“杂种!你们都是杂种!你们都他妈是杂种!”

刘尾双眼暴凸,整个人像一具僵硬的雕塑,他的音调越来越虚弱,以至于最后变成了一种嗫嚅,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陈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挂掉了电话,刘尾在原地站了许久,等身体恢复知觉,他才迈着步子艰难的走出了仓库,在刘尾站着的地方,留下一滩尿液。

他神志模糊的走到了自己家的楼下,彼时月光清明,微风徐徐,他在路灯下抬头看到家里发出微黄的灯光,妻子的影子时而出现在灯光里,他伸出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手掌一握,扑了个空,那种绝望几乎要先病魔一步杀死了他。

“我走了。”他悲痛欲绝的说。

然后果真转身向树影绰绰的黑暗里走去。

从那天之后,刘尾再也没有回到过家里。

刘尾开始了自己的死亡之旅,他记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地方,看到过多少风景,他不愿意再为自己创造什么回忆,所以总是目视前方,朝着死神前进。

他的绞痛越来越频繁,每到那时候,他都期待死神快点降临,他会破口大骂,骂他认识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他的妻子,他觉得他们的幸运是从他这里汲取走的,不然为什么此刻忍受病痛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他时常倒在某个地方昏迷不醒,但醒来的时候,他又开始祈祷再多活一天,他觉得那些痛苦和死亡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他并未放弃生的权利,他打听了很多偏方,吃了很多恶心无法下咽的药引,其中包括很多动物的粪便。

他也走投无路的去祈求神灵,并用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骗取他们的信任。

他遇到过很多流浪的人,并尽己所能的去帮助他们,但刘尾心里清楚,如果上帝告诉他,一命换一命,他会毫不犹豫的把刀插入他们的喉咙。

许多对活人才管用的道德束缚在他身上已经不起作用,他越来越体现出自私的本性,他如今回想起以前想通过做善事而获得不朽,简直滑稽的可笑。

他已经不在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了,当死亡近在咫尺,他才发现,在生命面前,人类所有歌颂的伟大都不足称道。

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现在经常大小便失禁,这让他浑身散发着恶臭,就像一个惹人讨厌的乞丐。索性他已经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想给自己一个舒服的死亡。

他如此苟延残喘的活了半年,半年后,他再想到妻子,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好像那个刘尾不是此刻的自己,他回忆过往是带着旁人的视角去观看的,想到那些温柔的夜晚,他会有一种偷窥的快感,他不仅羡慕那个能拥有许凌的刘尾,还嫉妒他享用过她的身体。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他被噩梦惊醒,那时候他才发现,他已经动弹不得了。

他看着满天繁心,忽然想到了年少时坐在山头数星星的时候,他是一个执拗的人,他记得他已经数到了523颗,整个西方天空已经被他数了个遍,不管是耀眼的正值盛年的,还是黯淡的垂垂老矣的,他都把它们放进了星星的族谱里。

他已经许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如今再看,他发现那些星星一颗也没变,他觉得它们可真长寿,消逝的只有人类而已。

他心血来潮,想接着523数下去,于是他开始数东边天空的,他果真又数到了600多,但那时候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他感觉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夜空逐渐关闭。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下次再数吧。

他昏迷了三天,三天后他奇迹般的苏醒过来,而且所有的知觉都恢复了机能,他像一个宿醉的人揉着额头爬起来,幸福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重新走上大街,用口袋里的钱为自己洗了个澡,剪了个头发,换了身衣裳,最后在一家酒楼里吃了一顿大餐。

那天他过的很充实,心情很愉快,直到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个妻子,于是他拿出手机想要找到她的号码。

可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他不得不借用酒店的电源给手机充电。

开机的一瞬间,提示的却是一个叫陈医生的人发来的短信,他并没有看内容,但医生二字让我醍醐灌顶。

他恍然明白,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他的死期,就在今天了。

直到此刻,他已经不再奢望能够活下去,绝望让他学会了坦然,他甚至不紧不慢的吃完了最后一餐,然后在五金店里买了一把铁锹向西郊走去。

他需要一个坟墓,他要体面的死,他要有一个墓碑,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在一处荒山野岭,他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点,他甚至为自己找了一个女性邻居,打算开启自己全新的鬼生。

他开始勤勤恳恳的挖起自己的墓穴,但挖到一半的时候,他右半边的身体忽然失去知觉,眼睛里出现一片血光,他倒地的一瞬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发张并没有流血。

随后巨大的绞痛袭来,五脏六腑像被腐蚀一样蔓延着疼痛,他鬼哭狼嚎的大叫,但发现声音并不响亮。

空气变得越来越浓稠,越来越难以进入他的肺部。

他的喉咙不断有咸腥的味道涌上来,他咳嗽了一声,鲜血便冒了出来。

他从没感觉到这么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我死,我不想死。”

他的心砰砰的跳着,速度越来越快,但同时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在丢失。

他不知道天色是真的黑了,还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一种极度的恐惧伴随着黑暗压迫着他。

“快他妈想想办法!”他在心里这样催促自己。

那是他一生中最虔诚的时刻,他真诚的希望上帝降临。

他甚至邪恶的想:让我活吧,即便用全世界的生命去换,让我活吧,只要让我活,我愿意做一个善良的人,一生都追随上帝的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呼吸果然顺畅了不少。于是他越来越笃信上帝的存在。

他确信,从现在开始,他每呼一口氧气,这世界就会有人因此死亡,但是他连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他的大脑感知到了身体的消逝,于是分泌出了一种安慰剂,这种安慰剂让他身心愉悦,虽然他已经没有了身和心,只留下意识。

紧接着,大脑切断了所有感知情感的神经,现在他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头冷血的怪兽,当他想到妻子的时候,我居然无动于衷。

他开始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大多没有形状,也没有名字,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

忽然,他想到了比亚迪,是的,比亚迪,他记得他总是开着它去上班,他想到了佳洁士,想到了他涂抹在牙刷上的牙膏,他“感觉”口里一阵薄荷的冰凉,他想到了可口的西红柿炒鸡蛋,他想到了不染尘埃的弹簧床,他想到床上有一具女性的裸体,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有了反应,就像他第一次梦遗。

他还想到了他的手机,他想到了他一年四季都不变的铃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那熟悉的音调从天际传来,温柔的流进他的耳朵里,他还幻想自己按下了接听键,他甚至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那似乎是陈医生,他似乎在像他陈述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他听不大清,于是他集中精力,努力想分辨那几个音节的含义。

“听着,现在你把呼吸放慢,快速转动眼球,千万不要睡,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他莫名其妙的按照他的方法做了。

“我现在在产房外,没时间解释来龙去脉了,你的妻子正在生产,但正如我们预期的一样,出现了血崩,你必须快速做出一个决定,现在只有你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了。”

陈医生继续说“保大,还是保小?”

“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听着,如果保大按一声,保小按两声。”

刘尾很想置之不理,但有一种模糊的欲望强迫他做出决定,他隐隐觉得这个决定对他至关重要,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个女性,面若桃花,像一个水蜜桃。

他忽然想要流泪,有一种浓烈的情感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想让自己的手指动一下,他把全身力气集中在不知名的某一点上,然后努力让它朝一个方向卸去。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嘟”的一声。

陈医生又等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了,你坚持住。”

然后听筒里便没了声音。

坚持住,这是刘尾紧有的意识,他拼命把这个意识留住,但他感觉自己好累,他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一切都等他醒来再说。

坚持和睡去这两个念头彼此争风吃醋,想要占领刘尾的大脑,就在他们互相争夺的时候,另一个念头溜了进来。

那就是“饿”。

刘尾忽然感觉很饿,他想到他挖土的时候看到这里很多虫子,于是我轻微的张开嘴,试图让它们误以为是黑暗的洞穴,他希望它们能乖乖的爬进来,以延续他片刻的生命。

手机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啼,就像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际,在昼白的那一刻,刘尾最后一次“看”到了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世间的一切。

婴啼一声声传来,从微弱变得洪亮,占据了刘尾所有的感官世界,他莫名的有些感动,觉得终于发现了一些超越死亡的东西。

他的眼角留下了泪水,那是他身体最后一次发挥机能。

“抱歉。这是你妻子的决定,从她知道你的病情开始,她就决定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陈医生说。

婴儿的啼哭,多么美妙的声音,他甚至能感知到他呼出的空气,他似乎进入了婴儿的身体,透过他的双眼看到了世间万物,他看到妻子躺在病床上,脸色泛白,双目紧闭,白色的床单上都是血迹。

陈医生把“他”放在妻子身边,“他”的脸贴着妻子的脸,“他”感觉到了妻子还有温度,“他”知道她同“他”一样,此刻还没有完全死去,“他”已经想好了一个告别方式,这是“他”欠她的。

于是“他”不哭了,“他”笑了,发出稚嫩的音调,“他”想说“我爱你。”但只有几个音调。

“他”知道她听到了。

他忽然不再害怕死亡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死去,原来死亡的真相是延续。

他忽然想到他先前对上帝的承诺,他每呼入一口氧气就会有人死去,这个承诺此刻让他后悔不及,他感觉他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在向这个婴儿夺取资源。

他不能自私的夺取他生活的权利,他不能再呼入一口氧气。

于是他轻而易举的把嘴巴打开,让两排牙齿像闸刀一样开启,然后把他的舌头押送了进去,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咬合,咬断他和人间最后的联系,咬断所有邪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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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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