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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每天都有七十亿人试图给爱下一个定义,我逐渐分不清多巴胺和内啡肽以怎样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才叫做爱情。但每次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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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每天都有七十亿人试图给爱下一个定义,我逐渐分不清多巴胺和内啡肽以怎样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才叫做爱情。但每次当仙儿睡在我的怀里的时候,我总是作为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感受到一种宗教意义上的安心。

与仙儿认识的第七百一十四天,她毫无知觉的双腿没有任何的好转,我们每况愈下的经济状况也没有任何的好转。

半个月前我推着那台右车轮抱死的手动轮椅,带着仙儿完成了最近一次复查,医生看着ct报告不停摇头,说仙儿这种由车祸造成的脊椎内神经损伤,恢复行动能力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一定要每天坚持运动治疗的习惯,为病人进行翻身、摆腿等床上训练,才能让肌肉恢复力量,对了,病人其他的家属呢?我指着自己,就我一个。他说,就算最终能够恢复行动能力,瘫痪病人也需要漫长的治疗周期,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耐下性子,保持希望。

七月的风,八月的雨,介于七八月之间的美好天气,与出版社约定见面的时间。大学毕业后我作为一名文案写手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就职,期间陆陆续续在网络上发表一些零碎文章,随着去年底手下的一则广告文案爆红,虽然没从公司拿到任何一笔足以使我和仙儿摆脱目前这种穷困处境的分红,但作为广告的主笔,也算是积累了一些名气。出版公司找到我,说打算将我从前的那些文章辑定成册,作为他们下半年的主要出版项目。

很早以前我就想要成为一个作家,大概早到我幼嫩的童年,大学时我考到了本地院校的中文系,认识了仍然拥有健全行动能力的仙儿,我们合办学生杂志、逛艺术展览、从生活费里省吃俭用抠搜出一点贫瘠的经费,穷游到全国各地。我妈不喜欢仙儿的出身,因为这事我们争吵了很多次,几近于决裂,毕业时我和仙儿去到同一行业的两家公司,集竞争对手与亲密爱人的双重身份于一身,每晚讨论文学、写作和电影,我们的工资都不高,但穷人也有穷人的快乐和底气,我们在工作地点的中心位置租了一间温馨的两居室,六十四平米,冰冷的大都市里就像棺材板一样将每一个人隔开,在狭小的骨灰盒里,相依为命的一对男女企图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后来一辆横穿斑马线的皮卡车在下班路上碾过了仙儿的腰椎,命运留有余地地给了她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但无法继续工作或是正常生活,加上半个月一次的复检,我们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租住的地方也逐渐远离市区,一直到现在城乡结合部自住房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二十平小单间,每天接近三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出版社说,如果发表顺利,预计我将会有五位数的一笔收入。从收到好心路人在车祸现场打给我的那通电话开始,我就明白了理想不能当饭吃这个道理,类比而言,这无疑是一次事关重大的事件。

模糊的玻璃窗外下了一场小雨,小隔间的木板开始断断续续地滴水,隐约还能听见隔壁夫妻谈话的声音,对于未来的美好期盼让雨也变得浪漫了起来,我站在全身镜前不停地试穿我数量少得可怜的那些衣服,多是颜色简单的衬衫或是t恤,仙儿推着轮椅绕着我转,针对于我的搭配喋喋不休,本就不大的房间几乎被轮椅塞一小半。

她手里拿着根领带,勾了勾手指示意我弯腰下去,绕着我脖子不停地比划,说这样的场合,一定得穿得庄重,人的精神面貌很重要,你这人空有一身才华,就是不太注重社交礼仪,上台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说话时有条不紊,不要忘了喊编辑老师们“您”。

我站上讲台,就像情窦初开的小男孩憋着一首情歌站上舞台。我的手抖得很厉害,但仍然保持着自己说话时的基本条理,并且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您”,基于我能想到的一切角度作为切入提出了对于计划中的这本书的展望。仙儿的建议肉眼可见地有效,我礼貌且真诚的发言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参会人员,在掌声雷动中我款款走下台,出版社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我欣赏你,回去等我们的好消息。回家路上就收到工作人员的来电,说不好意思,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都准备要立项了,一著名歌手打电话说要我们给他出一本图画集,出版行业现在不景气,我们的经费不允许同时进行两个项目,流量时代,你也知道的……

雨停了,落日苟延残喘地从乌云的夹缝中露出了一小块,骑着自行车回家时仙儿已经做好了饭,一尘不变的西红柿鸡蛋汤和凉拌黄瓜,她的身体不便,颠勺炒菜有些麻烦,前些年还不顾自己下半身失去知觉的既定事实,总做些荤菜来表达对于我的关心,后来大吵几次,逐渐戒掉了这种逞强的习惯,我也顺势成为了一名素食主义者。吃完饭我端着盘子去厕所洗碗,小单间里没有单独配备的厨房,平时做饭都是在书桌延伸出来的一个支架上,洗碗在厕所,一房两用,不好的地方就是每逢雨天下水道都有些反臭,整个过程里都得忍受粪便和霉菌搅和在一起的味道。

我用洗碗巾擦干正圆形的餐盘,放在方便仙儿够到的房间角落,我云淡风轻地告诉仙儿今天在出版社发生的事情,我说,我不怪他们,挣钱嘛,他们是为了挣钱,我也是为了挣钱,都是苦命人,没什么寒碜不寒碜。仙儿从自己的单肩包里取出一个泛黄的存折,说没关系的,我上班之后一直在存的买房子的钱,里面应该还能支撑一两个月的,这次的机会抓不住,等下一次就好了。

仙儿试图在共同生活的各个层面向我展示一位瘫痪病人的那份异于常人的乐观。尽管从她每天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和几乎整夜的失眠,我能够看到这种乐观的内核里隐藏着的无奈真相,但毫无疑问地还是感染到了我。我推着仙儿下楼散步,设备老旧的公寓里没有装配电梯,每一次我都要先把仙儿放在床头,将沉重的轮椅抬下三楼,接着背她下去。

天几乎快黑了,我们一直走一直走,没怎么说话,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很难像初见时那样拥有刻意寻找话题的激情,我告诉她自己打算再去找份工作,送外卖或者在帮自媒体平台写一些水文什么的。仙儿伸出手抓河边灌木丛里的萤火虫,费老半天劲一个也没抓着,她忽然淡淡地说,要不你回去吧?我问,回去哪里?她说,回家,向你妈道歉,其实你妈说的没什么错,你确实值得更好的。

我妈是爱我的,与仙儿相比程度不分先后,这我一直知道,只是想想当把这个轻飘飘的字眼拿走之后还剩下什么,心里便有些迷糊。紧接着在编写广告文案以及每天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纯粹是为了寄托领导表现欲而存在的会议以外,我找到了第二份兼职的工作。

我没有送外卖,也没有写水文,后者是出于我高尚的职业操守,前者是出于我没钱购置合适的交通工具。我找到一家出租车公司,老板同意以每个月两千的价格将一辆报废边缘的尼桑合租给我和另一个人,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天不亮的时候就得开车出门约在广告公司楼下会和交车,万幸老板是个好人,在我重申自己只是兼职、每天只能跑四五个小时的时候,他将租金降到了一千五百块。

全新的工作将自己每一个分秒都填满,累,浑身都累,仙儿每晚开着台灯坐在床头看一本叫做《烹调大法》的书,烧好热水等待我归家。凌晨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骨骼几近散架。然而心灵却充实了很多,一个拥有着正当身份的成年男人,只要不停地走着,甭管埋头抬头,一定能看到这世界更多的风景。

定时吃饭变成了一种奢侈,这让仙儿的烹调大法总是无处施展,但我还是像扣出石头表面的金叶子那样地扣出时间,维持着和仙儿一起散步的习惯。我打开尼桑的后备箱,在河堤上将粉红色的礼品盒以一种神秘的姿态交到仙儿的手上,仙儿看见那双全新的三十六码的新球鞋,先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开始不停地喘气,接着在轮椅上嚎啕大哭。

仙儿一边哭一边问我,能不能把鞋子退掉,等她彻底痊愈了——如果还能痊愈的话,再买也不迟。我问,为什么。她说,太浪费了,现阶段是不会用到的。我蹲下身子,单膝跪地,将球鞋套在了仙儿白花花的光脚上,系了一个无比漂亮的蝴蝶结,我说,没关系的,你就当这是装饰品,不是必需品。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喉头和心脏都有一些微微的发紧,我在想命运对待一个人的方式是有多么地不公平,才会让所有人的必需品成为另一个人的装饰品。

仙儿打电话说自己在菜市场被人欺负了的时候,我正在和广告公司二十米的写字楼顶层和直属的主管吵架,他指着我加班加点为一个女性内衣品牌想到的一则文案,“每一颗星星的光亮,只为献给女性的坚强”,对着我破口大骂,真以为自己是个作家了,写的都什么玩意,把上面品牌的logo遮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他妈是卖到火星的机票的。

他“啪”地一声将我手写的稿件扔在了地上,说我看你是因为上次那广告效果不错,膨胀得有点过分了,我告诉你,产品卖得好,是我们的甲方质量把控好,跟广告没有半毛钱关系,再给你一次机会,写不好我他妈把你也跟着你的这些垃圾一起送火星去……紧接着仙儿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憋着挨骂的火气没好声地问,不是说好了上班时间别打电话的吗,怎么了。

她说,我来菜市场买菜,被人……她的声音减小了一半的分贝,继续说,被人给压秤了,还说不买不准走,这人长得五大三粗的,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过来。

我说,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别乱跑,你是怎么到楼下的。她说,就三层楼,我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扶着栅栏也就下去了。我说,我说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捡起了自己被揉成了纸团的稿件,让我在广告公司唯一的朋友,一个叫做正凯的大龄单身汉帮我盯着,正凯的眉毛皱成一团写成了一副正楷,赶到菜市场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人,在脑袋与胳臂的缝隙之间我看见仙儿脸颊涨得通红,正在与摊贩据理力争,无奈对方人数众多,明显是有组织的商业敲诈行为。我闯入人群,一拳将长得最突出那哥们打翻在地。

我出拳的角度格外刁钻,正中他的鼻梁,鼻血四处飞溅洒了一地,我举起菜板上的电子秤,翻过来取出秤盘下的一块吸铁石,往倒在地上的人砸了过去,他一只手捂着通红的鼻孔,一只手在空气中挥舞,给我打。接着小十个人围了上来,我被牛劲一样的大手按在地上,眼睛里除了密密麻麻的拳头什么也看不清,不断有“杀人了”、“快报警”这几个字传到我的耳朵里,以及仙儿拼了命喊“别打了”的声音。

我纯白色衬衫被人撕下一半,上半身露出一大半,在噼里啪啦的警笛和飞驰的车速里,我义正严辞地向警察解释,他们涉嫌商业犯罪,希望严查真相,早点把我送出去,我不好耽误了晚上的工作。警察表示了同情和理解,但基本的司法程序还是要走,几乎整晚上我都在派出所口供、对峙、调解的环节里度过,最终两方同意了场外和解,毕竟我率先动手,继续追究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

出了派出所正好是十二点,我首先看到马路对岸翘首以盼的仙儿,接着是一辆久未谋面的纯黑色的奥迪Q7,我走到仙儿的旁边,她用手指划过我淤青的小臂,不停地问痛不痛啊,痛不痛啊。我安慰说都过去了,仙儿,有朋友过来找我,你在这里等等。

她瞪大了眼睛问,你不会是还想瞒着我去报仇吧。我说,怎么会,真是老朋友了,你看到那儿停着的那辆车了吗,就是来找我的。

陈光打开了车窗,抖了抖盒子掉出来两根烟,递一根到我手上,我摆了摆手,说仙儿不喜欢,早戒了。陈光给自己点燃,冲着车子外吐烟圈,突然问我一句,我们两兄弟多久没见了。

我说,从你去当兵以后,三年。他说,回来也没一起吃个饭,打电话也不怎么接。我说,不方便的,估计妈也跟你说过了。

我转头回去看着隔老远向车里不停张望的仙儿,夜风撩拨着她的头发,搭在轮椅上的裙摆被风吹得颠来倒去,她穿着一件薄得可怜的连衣裙,把自己推到下风口的一棵银杏树后在轮椅上蜷缩成一团。我对陈光说,你知道的。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问我这种情况多久了?我说,具体没记过,从爸走之后就不愿意记这些伤心的事情,估计快满一年了。他又问,妈知道吗?

我不置可否,他发动了车,在轰轰的马达声里绕着大马路跑了一圈。街道不长,我也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给自己点上,微弱的火光在漆黑一团的车厢里飘渺地像是加了一层会发光的灰。尽头的拐角处就是一家金碧辉煌的KTV,丁达尔效应让我看见穿过空气中的胶状物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光。某个包间敞着喇叭在放梁静茹的《勇气》,在聒噪的歌声里我们回到原地。

陈光打开车门把烟灭在大马路上,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塞到我怀里,伸手拍我的肩膀,说妈最近的身体不好,有空回来看看。我问,什么问题。他说,饭吃得少,每天抱怨肚子痛,早上起床还贫血,妈也老了,没勇气进医院,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希望你能劝劝她。

我也灭掉了烟,丢掉了一贯性的拒绝,算是默认答应了陈光,我让他送我们回去。接着下去推车,将仙儿抬到车后座上,仙儿说我就担心你骗我,跑去寻仇了,没想到真是你朋友,不过这位朋友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说,从我们在一起之前他就去外地当兵了,今天才回来,马不停蹄地就过来找我了。仙儿问,叫什么名字。我说,跟我一个姓,陈光。

仙儿说,长得也挺像的。

陈光转过头来,在来自马路的灯光中凝望了仙儿小半秒,笑着说是吧,从小就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在晚间死气沉沉的午夜电台的情感节目里,陈光熟练地在我的指示下不断地左转右转,月亮缺了一块,但意外地出现了几颗星星,一颗两颗向着遥远的天际线连成了一道全新的线,眨眼的瞬间就错失了捕捉星星的合适角度,什么也看不见了。奥迪车停在我们的家,外墙上破破烂烂裂开几道缝隙,陈光和我一起将仙儿抬下车,临走前他突然叫住了我。

他对我说,我妈答应帮你找的那份工作,如果你还想过去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仙儿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我,说还有这种好事,你怎么没有跟我说过。我笑着对陈光说,她说得对,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陈光摆了摆手,“切”了一声,你这种人,就该一辈子穷。

一车一人缓缓地驶离我的视线,我将仙儿向公寓大楼推,仙儿抱怨说,你这朋友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说话怎么这样。我说,你习惯了就好,正因为不是坏人,说话才这样。

夜半,仙儿将自己在被子里裹成一只毛毛虫沉沉睡去,我试图以数羊的方式来催眠自己入睡,但没什么结果,一方面是习惯了夜晚时间开车载客,因为不可抗力搁置下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一方面是浑身上下各个部位都在野蛮的抗击打训练中有些隐隐作痛,好在被仙儿涂满了一种薄荷味道的膏药,体感微凉,起到了一些遏制的作用。

在又一次将自己的脑袋转向天花板的时候,我放弃了睡觉的念头,轻轻地抬起头将仙儿以螃蟹姿势放在我脖子下的胳臂支开,起床在小书桌上打开电脑,将亮度调到最低,在仅能看清屏幕汉字的光线中将我与仙儿的一点一滴都记录下来。从相识相爱,与母亲的决裂,从一个年少多金的富二代摇身一变穷小子的角色扮演故事,直到遭遇那场意料之外的车祸,黑暗让一个习惯了将自己隐藏在理性中的男孩暴露出一个崭新的躯体,毫无粉饰,也不需要任何的粉饰来装点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悲惨生活。我原以为当我像怀念父亲的去世那样怀念仙儿那副安然无恙的四肢的时候,我会感到伤心、绝望、难过或是什么的,但最终我都没有,只是平淡地记录完所有的一切,没什么文学的笔法,生活就是最好的修辞家。

原来爱一个人,或者说习惯了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命运所给予的一切,如意的那些,以及不如意的那些。写作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看钟是凌晨两点,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把文章发了出去,当然采用的是非纪实写作的形式,给我和仙儿都安排上一个化名,接着如释重负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床头的小摆钟已经指到了一个惊悚的数字,厕所里的水龙头响个不停,仙儿已经将自己活生生地越过床头挪到轮椅上,开始了洗漱。我从床头一跃而起,嘴里大喊着,完了迟到了,提着裤腰带向厕所冲刺,一路带翻了两个塑料杯。

洗漱台从仙儿的头顶正上方打下来昏黄的一束光,就像玫瑰花环顶在舞台正中央女主角的头上。仙儿将背在轮椅后面的手掌在我面前摊成一片飞蛾的形状,露出一个像桥一样形状的巧克力慕斯,插着一根小拇指长的蜡烛。

仙儿说,得多粗心的人才会记不住自己的生日啊——24岁,生日快乐。

仙儿大方地取出一百块纸币,作为寿星赶工的车费,我在路边拦住一辆摩的,在飞速行驶所带来的风下狼吞虎咽地吃完整个慕斯。在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我还暗暗地揪起一颗心,心想迎接我的会不会是电视剧里那样被人刻意营造生日惊喜的场面,一个脸盆大小的蛋糕从猝不及防的方位砸在自己的脸上什么的。但推开门一切依旧,同事埋头干自己的事情,正凯埋头玩手机,主管埋头玩笼子里的鸟,这代表我担心得多余。

在一幅名贵的山水画前,主管嘟着嘴吹了声口哨,一只彩色鹦鹉应声飞出,从鸟笼到房间中央的假山和盆景,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主管用手指捻着鸟食举在自己的耳边,问我昨天那小说是不是我写的。我反问什么小说。他说,就你大半夜放在网上那个。我说哦,是我写的。

又一声口哨,鹦鹉叼着鸟食原路返回,他低头泡了杯西湖龙井,放在鼻子上一口一口地吹气,对我说,写得不错,就是当中的一些内容要改一改,有点太悲剧了,悲剧得有些刻意。

他说,今早上就给你个任务,把这篇小说改成一个正能量的版本,主旋律不变,但一定要正能量,给人一种读完之后感到身心愉悦的情绪,去吧,这完全是我出于个人的喜好给你下达的任务,跟公司的安排没有关系。

我来不及吃午饭,但仙儿甜蜜的蛋糕还在残存的肚子里发挥一些作用,所以不是很饿。赶在午休结束以前,我将一个全新的版本交给了他,主管的眼神里暗藏着一种讳莫如深的光彩,看了两行,嘴里啧啧称奇,这次是挺正能量。我的屁股还没坐热,传声筒正凯突然来宣布公司高层决定要召开临时会议,讨论那款女士内衣品牌的广告宣传方案。

在向着会议室鱼贯而入的人群最后,我一进门就看见大腹便便的主管测试自己即将展示的广告方案,放映机里的ppt主题是,“将一部有关女性的短篇小说以微电影的形式在网络媒介放映”,后面标注着四个字,“伟兰原创”。

他有一个像女人的名字,王伟兰,我没能耐下性子配合他为自己的伟大前程而提前预演的独角戏,当着全公司所有高层的面站起来拆穿了他的谎言。正凯坐在我的身旁,不停地拉扯我的衣角,在他前所未有般放大的瞳孔里,我当众宣布了自己请辞的决定。

陈光出卖了我,我不怪他,自从爸走以后,妈就只有我们两个亲人,失去任何一个都不行,而他从小就比我要孝顺。

我难以想象长期处在崩溃边缘的仙儿得知丢失工作这一噩耗后,卖力伪装出的那张凄惨的笑脸,没有勇气回家,买了一包烟,在重逢陈光之前已数不清多久没碰过这玩意,呆坐在每天散步的河堤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看着拥挤的视线里,像浮云一样不断飘过的那些沉溺在幸福当中的人,将灭掉的烟头在粗糙的台阶上摆出了三个正字。

然而始终要面对,就快到七点交车的时间,夕阳反常地拥有盛夏经久不衰的姿态,大地一片金黄,我扔掉了剩下的小半包烟。毫无工作的心思,但没有其他的办法,向公寓所在的位置走,尼桑没有准时到来,却看见了冲着我不断使眼色的陈光,和一辆霸道得像拦路虎一样横插在马路边上的奔驰大G。金黄色的夕阳照在漆黑一片的车轱辘上,车门缓缓打开,反光的车漆带过了耀眼的一阵光,迷得我睁不开眼,我妈在陈光的搀扶下向我走了过来,伸出巴掌“啪”得一声打在我的脸上。

仙儿坐在轮椅上愣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合格的女主人在情况突发时的坚强,也许是为了向我妈证明瘫痪并不影响她的生存能力,她执意要用双手架在轮椅上,将自己像正常人一样在手臂的力量下站起来,接着空出一只手去够最顶层架子上的那包我们放了很久的名贵茶叶,几乎是传遍整栋楼的一声巨响,仙儿与轮椅一道向后平倒在了地上。

我穿过狭窄的房间向仙儿奔去,拖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扶起来,仙儿一把将我推开,又一次摔倒。仙儿说,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的。

几乎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没有任何人说话,我妈没有说话,陈光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沉默是比争吵更加凄怆的背景音乐,仙儿几乎尝试了一切能够用来起身的支撑物,书桌、板凳、轮椅尾架,一次又一次地将上半身直立起来,一次又一次倒下。最终她终于找到了柔软的床沿,将身子如破茧成蝶般向上蠕动,在重回那个就像王伟兰的鸟笼子一样困住她肉体的轮椅的时候,她终于挤出了那张熟悉的笑脸。

仙儿正式向我妈打招呼,说阿姨好。

说不清我妈的眸子里倏忽闪过的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排斥、纠结、或者是怜悯,一定有怜悯,那种发自于两颗同性的灵魂,靠任何强行表演出来的肢体语言都无法遮住的最纯粹的怜悯。我妈的嘴角微微抽动着,手掌也随着颤动,努力地提醒自己要说些什么。我猜她那个时候一定想到了我死去的父亲,想到在那个春风沉醉的九十年代,一个白手起家的穷小子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氮肥厂长的宝贝女儿那段浪漫的私定终生的故事。忽然我妈开始掉眼泪,在上楼之前我就预感到有人会哭,在我和仙儿当中,但没想到是一直以来试图用海峡般的大手将我们分开的我的母亲。她哭得很无声,简单的一滴两滴眼泪,数量微小得甚至无法划过整片脸颊,在眼角到嘴唇旅行的一半就凭空消失,我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写了不知道几个零的支票,递给了仙儿,说这笔钱可以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考虑考虑吧。

她就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甚至预想到当她又一次不遗余力地将拳头打在我们棉花一般柔软而坚韧的爱情上时,我也又一次重申那些既伤害了她,又伤害自己的台词的场面。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在陈光的搀扶下向马路上的奔驰车走去。

我收到陈光的短信,说让我也想一想,像我一样的阔少爷,没办法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紧守自己的爱情,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的斗志、热情、爱,什么都不剩。

我早就习惯了医院这一套繁琐的流程,排队、挂号、缴费、照片、面对主治医师的如炬的慧眼和公式化的唠叨。在我人生的前二十二年,我几乎每一次来到医院都有人陪伴,我妈、陈光、司机、保姆什么的,连感冒挂内科还是外科都不知道,现在却成为了每个窗口的老熟人,每每亮相的时候总是引发一些善意的寒暄。

陈光说的没错,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什么也不剩,但时间也可以让一个人拥有一些全新的东西,那些我们生而为人,寄托着一切存在价值的东西。同时也塑造了一个整体的,立体的,活生生的“我”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守住仙儿,其实也就是守住了我自己。

这一次医生的眉头扭成一团的时间持续得格外久,他放下了手中的ct照片,对我说有肺部发炎的风险,去做个化验。我不断地追问,有没有什么危险。医生盯着仙儿看,将手写的那些龙飞凤舞的字交到我的手上,说化验了再看。

针管带来了源源不断往外溢出的鲜红色液体,我有些晕血,别过了头使自己转移视线,仙儿与我四目相对,突然向我诉说起她的大计划。仙儿说,等到我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你就存钱带我去一趟美丽的北欧,我要把自己绑在降落伞上,做极限运动,从两千米的高空上跳下,接着把自己拍在阿尔卑斯山的山崖上。

我第一次从仙儿的口里听到这个字,我说仙儿,你别乱说,你肯定可以比我活得还久,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还久。仙儿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等你死了以后,总之我就想把自己拍在山崖上,你想如果人那个以后真的还能留下灵魂的话,到时候你们都在地里,我一个人在天上,你们用跑的,我一个人用飞的,我虽然没有了双腿,但是我可以长出翅膀。

我用棉签狠狠堵住仙儿小臂上的血口,说你怎么还开始诅咒上我了呢。她咯咯笑着说,跟你哥学的,你说了,好人都这样说话。

肺炎是瘫痪病人很严重的并发症,仙儿发炎得严重,白细胞明显上升,已经有了肺脓疡的症状。医生发怒责备我,每一次都嘱咐你要时刻注意病人各方面身体状况,怎么搞成这样的。我问仙儿,感觉不对有多久了?仙儿说,小半个月了,每次你一出门我就咳嗽,回来怕你担心我就忍住不咳,以为就是遇到秋老虎,热伤风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医生说,情况很严重,不适合常规注射丙种球蛋白的治疗手段,需要立即手术将脓液引流,否则以患者长期保持坐姿,如果不及时控制病情,还可能有泌尿系统感染的风险。

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一阵风,窗叶子呼呼作响,楼外绿植地里还有苟延馋喘的知了的叫声,仙儿开始咳嗽了起来,止不住地咳嗽,医生说手术之前需要入院进行两三天时间的充分观察,我拿着仙儿之前给的那本存折,取出了所有的钱,仅能够支撑这几天住院的费用。

将仙儿放在洁白的病床上,护士开始给她输一些止咳的药液,我为仙儿盖好了被子,让她一个人眯一会。接着去找医生,我让他对我说实话,都到手术这个份上了,是不是情况很严重。医生说,发现的有些迟,病人的组织病变面积比较大,需要通过开腔的方式对胸腔内部无法修复的化脓性病变组织进行切除,如果顺利的话是可以取得好的治疗效果的。

我问医生,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他向我比了一个数字。

王伟兰的肩膀依然在抖个不停,彩色鹦鹉围着他画彩色的圆圈,他站在假山高处给盆景浇水,眼神里的不可一世暴露出正义缺席后一个坏人的春风得意。

不然你以为现在我会在哪里,监狱,法庭,还是路边要饭?他说,别自作多情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无法改变,你就只能顺从,不只是你,这栋写字楼除了最高层坐着的那位,所有的人,包括我,包括你的好朋友正凯,所有的人都是一夜之间就能被另一个人替代的,你不想做,人才市场能找到大把的人来代替你做。小伙子,你现在来找我要违约金是没有用的,当时那么多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是你要主动辞职,众口铄金,我心疼你的处境,但年轻人,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就是要付出代价,这谁也没有办法帮到你。

我找到正凯,他掏出一叠乱糟糟的现金,多是十块二十块,像用过的卫生纸被揉成一团,说我这人月光加不婚族,奉行及时行乐,你是知道的,这够吗,不够我出去帮你借点。我说,算了,你自己留着吧。

出了办公室,我坐电梯上到写字楼最高点的天台,那位大人第一次被我踩在了脚下的位置。我站在毫无保护措施的边缘地带向下看,一个足以俯瞰众生的上帝视角,天空一览无遗,来自对流层的狂风让我感到自己正拥有着一副血肉鲜明的肉体,世界变成了米粒般模糊的质点,天空有一架飞机划过,不知道目的地是不是遥远的阿尔卑斯山脉,仰望天空的时候,我紧握的拳头能够触到自己粗糙的手茧。

手术进行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了一身闪闪发亮的西装,我妈面对我史无前例的认输表现得无比雀跃,叫人连夜加急定做了这套价值五位数的衣服。一套昂贵的西装,无论制作得怎样精良,始终给人一种紧绷得就好像套在笼子里的感受,领带箍着我的脖子,仿佛钳一样的双手向我的血管缩紧。

我妈笑靥如花,恢复了记忆里那个能够包容我一切过失与决定的慈母模样,她说自己答应为仙儿的手术费出钱,不仅如此,她愿意承担仙儿下半辈子一切的治疗费用,前提是我再也不能见她。陈光在一旁帮助我卖力地争取,上次的那张支票……我妈慷慨地承诺,也是她的,我说出去的话,每一个字都作数。

我将自己锁在金碧辉煌的厕所里,打开了水龙头,在哗啦水声里抽完小半包烟。

接着出门陪同领导吃饭,比写字楼里那位社会地位更高的领导。满身的烟味与腐烂白酒的味道混在一起,所有人高谈阔论,一个亿的项目,两个亿的生意,车子、房子、女人,一张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面孔搂着二十岁的小姑娘,手里的白酒杯上下挥舞,站起来执意要跟我碰杯。我将酒杯往下放,举起二两一饮而尽。怀里的姑娘向我递来了讳莫如深的眼神。

医生给我发来消息,说手术顺利,患者还在麻醉效果里,问我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赶在我妈的视线到来以前熄灭了手机屏幕,接着站起来沿着面积足有我和仙儿那张刚够睡觉的双人床大的圆桌一个接一个敬酒,我妈的开心又多了几分,嘴里向我不停地介绍,这位李总的女儿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硕士高材生,一米六八的个子,长得像个芭比娃娃一样,等她从美国回来,妈就介绍你们认识,李总,你说是不是啊。

我妈拍着我的肩膀,妈老了,唯一的愿望就是你们比我过得幸福。

大半瓶白酒下肚,视线与意识一同变得模糊,我将自己瘫在了柔软的实木软包椅里,眼睛里全是仙儿的身体几次从轮椅上滑下,又执着地将自己放上去的画面。

喉咙管有些发紧,我预感到自己是要呕吐了,捂着嘴巴拍了拍身旁陈光的肩膀,冲出了饭店白玉石大门,跪在一棵银杏树前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排解出来,但夜里的凉风吹得我清醒了一些。

树上开始掉落鲜黄色像小船一样的银杏叶子,夏天的余韵彻底解开。

手机上接到了两条未接来电,一条属于联系不上我的主刀医生,一条属于一个陌生的号码。我强压下剩余的酒劲,用模糊的视线里变化成三根的手指尝试回拨过去。电话那边喂喂喂了好几声,我问你谁,他说是那谁谁谁吗,我某某某出版社啊,我打电话就是来告诉你,上一次说的那歌手的经纪公司顾虑到会破坏艺人的神秘感,取消了图画集的出版计划,我们临时开会决定下半年还是保持原有的出版项目,预计成功的话,你将会拿到这个数。

电话那头轻飘飘地报出了一个数字,我挂掉了电话。回头看陈光正站在高处的台阶上看我。

陈光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我隔着三个身位的位置就这样看着他,有那么一两个恍惚的瞬间,我觉得他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像极了我死去的父亲。

车钥匙划过一道工整的抛物线,像是划破夜空那样直端端掉落在我的手上,陈光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向身后的热闹走去。

城市还是那样的城市,说不上繁华,但有些拥挤。将肉体像这样埋在一片冰冷的铁皮当中,始终给人以一种不安全感。陈光找来的代驾熟练地向右转弯,我们进入到一片冷清的中间地带。

主驾驶上的那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聊女儿的学习,聊市场经济,聊新媒体和能源汽车,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转头问我,师傅,你身上这套衣服,阿斯玛,估计得不少钱吧。

我脱掉衣服卡在前窗上,对他说,阿玛尼,不过用不上了,下车的时候你把他带走。他说,那怎么能行,我也用不上的。我说,有机会的。

我拿出手机给仙儿打了通电话,不出意外处在关机的状态,接着打给了医生,那边的口气一如既往地愤愤不平,你他妈是真的心大,自己女朋友做了这么大一手术,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怎么,你要敢卷款跑人,连我都不放过你,你信不信。

我笑着说,信,我信。

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努力地摇晃大脑使自己摆脱最后一丝余醉,再一次睁眼的瞬间发现是缺少了光。我让司机把近光灯打开,效果不佳,但总算是提供了一点轻微的可视度。路过一座摩天大楼有人跳楼,一条鲜红色的警戒线将围观人群隔开,我仰着头往上数当事人所在的楼层,刚到十三层的时候就在四十的车速里丢失了目标。接着是一所大学的老教师公寓,隔着两层窗户听见有一对夫妻吵架,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点开了触控板上的电台栏目,正放着五月天一首叫做《盛夏光年》的歌:“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司机卯足了劲向左一个急转弯,把方向掉了过来,公寓上砸下一只花盆,淬在大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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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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