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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King S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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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为了忘掉那些忘不掉的,他独自开车去的芝加哥。十二月底,IL74号高速公路,细雨铺下一层薄冰。电台停留在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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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掉那些忘不掉的,他独自开车去的芝加哥。十二月底,IL74号高速公路,细雨铺下一层薄冰。电台停留在FM90.9古典音乐频道,他将车速压到40mpk。雨刷来回摆动,渐渐现出一辆重型大卡,大把大把的盐正从车厢抖落出来。

 

路在延伸,雨在结冰,冰又被盐消解,电台里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绵延不断。盐和雪的差别在于前者具有无可替代的金属质感——他胡思乱想道。

 

直到午夜才开进芝加哥市的北郊。他把车子停在朋友家的driveway(车道)上,站在细雨中,伸展背部的肌肉,大口吸着湿冷的空气。

 

节日的彩灯点缀出这栋大房的轮廓,活像一头黑夜中五彩斑斓的怪兽。据朋友说这片小区房价不菲——不菲到“墨西哥人黑人根本见不着一个”。Well,祝这小子好运。

 

他这位朋友还年轻,绝少失眠,正为“三十岁前赚到人生第一笔百万美金”奋斗。而他却在为那些不该在他这年龄伤神的事伤神。

 

他摁下门铃,怪兽张开了口,朋友给他一个拥抱,紧接着飞出那条金毛寻回犬。

 

满屋子的人,有男,有女,有吃喝的,有打牌的,有卡拉OK的:典型美国华人搞出来的冬日party。那寻回犬抽动着鼻翼,闻闻裙子,舔舔脚丫子,人前人后忙个不亦乐乎。

 

桌子围坐了一大圈人,说说笑笑,当中摆着横七竖八的食物。寻回犬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蹭得他对面那姑娘黑丝袜上全是狗毛。

 

狗抬头看他,摆动着肥大而多毛的尾巴。黑丝袜的姑娘在笑。他用筷子另一端夹起块排骨,向狗递了过去。

 

他和Jane分手了,秋意初露端倪的时候。

 

沐浴露、洗发香波,宽齿木梳——Jane用过的这些小玩意儿——被他一样一样收进纸盒。他觉得自己是在拾掇一口小小的棺材,埋葬这段感情。

 

可那些无处不在的头发,他却不知如何应对。沙发,地毯,卫生间,客厅,厨房,车子……Jane的头发散落在他每天活动的每一寸空间。随处捡起几根,摆在台灯下。他发现这些头发长度出奇地一致。

 

没错,这就是他们分手时的长度。

 

他俯下身,伸手抚摩着长方形的灰色瑜伽垫子。这是Jane在网上挑的。她曾平躺在上面,做过那些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动作,伴随着音箱发出的海浪声。Jane笑着拉住他的手。他只好俯下身,学她做那些动作。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僵硬,还记得那些动作带来怎样的痛感,还记得他和Jane在这上面做爱,伴随着音箱里的海浪。

 

他卷起瑜伽垫子,盘算着把它丢掉,终究不忍,到底还是安置在车库的一个角落。那角落不偏不倚,刚好让瑜伽垫子孤零零地立在后视镜里,在他每天早上打着车子的时候。

 

长度一致的头发,不无痛感的动作,音箱里翻涌的海浪。每天下班回到房间,他就被这些过去压在胸口,呼吸不得。他只好早早就躺在床上,打算稀里糊涂睡它一觉。可失眠又伴着秋夜的虫鸣找上门来。

 

不如招个房客吧,他这样想到。

 

朋友家的大桌上,众人不停地在说着笑话。他呷了一小口清酒,也努力地笑着。

 

有了酒,众人都说要去逛逛King Spa,韩国人新开的洗浴中心。他喝的少,便负责开那辆超大面包车,能塞十八个人的。打开GPS,打开远光灯,阳具般挺进雨雾弥散的芝加哥市。黑丝袜的姑娘坐在副驾驶上,嫌热。他便降下车窗,烟头转瞬隐没在雨夜中。

 

韩国人?洗浴中心?他回头看一眼这满车酒气的年轻人,很好奇他们是如何打听到这种地方的。

 

其实跟国内的会馆差不多。只是这King Spa前台大厅摆了一份New York Times(纽约时报)的副版头条:十年前韩国人在纽约开了第一家分店。十年后剪下来,彩版,放大,祖宗似地供在玻璃框里。前台服务的韩国女人,笑容和英语同样蹩脚。

 

一人一双人字拖,一人一条毛巾,一人一套高温消毒过的浴服:男宾蓝色,女宾粉色。男宾室门口的遮帘上站着树叶遮羞的亚当,女宾室门口则斜倚着袒露双乳的夏娃。每位宾客手腕上缠了一条五彩的弹性带,上面绑着钥匙。整整一面大墙,被上了锁的寄存箱分割成数十个小块,活像他老家县城殡仪馆那面嵌了无数个骨灰盒的玻璃墙。他将帆布鞋和牛仔裤锁进183号小箱子——那里应该藏一把不上子弹的手枪,如果是他和Jane最爱看的那种老式黑帮片。

 

朋友们都脱光了,他也只好就范。厅堂里站满了各种各样赤身露体的男人:老的,少的,黑的,白的,体毛奇重无比的,无数条耸耷下来的阳具。在34摄氏度的潮湿中岂有私密可言?

 

湿濡,闷热,一片肉的热带雨林。他多年没在公共场合裸露身体,难免觉得触目惊心。老人在哆哆嗦嗦地刷牙。秃顶的中年男子把毛巾搭在肩上刮起了胡子。黑人身躯庞大,俯身躺在一张大床上,一大堆颤抖着的黑煤色的肉。按摩师则是矮小的亚洲人,手臂青筋凸起,胸口刺着青龙,一个落跑天涯的老江湖。他和Jane最爱的老式黑帮片在脑中再次闪过。

 

在网上打的租房广告。很快就有电话打来。一听是男的,他立刻挂了电话。让一个雄性的、硬梆梆的存在填满Jane存在过的空间?眼睁睁看这家伙用Jane用过的炉灶烧饭,坐在Jane坐过的椅子上?

 

他重又登上那个倒霉网站,删掉了2013 Green St的招租广告。可到了黄昏,透过厨房的百叶窗,他看到一辆不无夸张的SUV停在草坪前面。一个女人走出来,打量他的房子。

 

“Hi, what can I do for you?”(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女人来自中国,他还是用英文打了招呼。

 

“您这房子不是往外租么?”直接,干脆,语调上扬,地地道道的北京腔,和她这一身可称得上是优雅的打扮并不很相称。

 

她戴着墨镜,这更激发了他对她年龄的猜度。他带她走进屋子,走过Jane走过的那些角落,瞥见她那双脚踝。

 

“我来陪读,陪儿子,这边念中学。小伙子不想我离他太近,那我就搬出来呗。”她坐在客厅的摇椅上。

 

“哦,那挺好的。”

 

“哎呦喂,您自个儿还弹琴?”她摘下墨镜,抚摸着那架钢琴。

 

Baldwin,北美最常见的钢琴牌子。当时Jane在网上找了好一阵,才在三十英里外的一户人家搜到这架二手立式钢琴。Jane给他打电话,照片里看这琴状态还不错,值得跑一趟去看看。他那天刚被系里的老家伙们挨个折磨一遍,便没好气地说,要看你就去看嘛!

 

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去看?卖琴的是个男的!电话里的Jane紧逼不舍。

 

他只好和Jane开车去了,在大雨滂沱中。偏又赶上雨刷出了问题,只好停在高速路边上,苦盼着保险公司派人过来。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Jane默默打开车门,向大雨中走去。他发了半分钟的呆,也冲了出去,在雨中吻了Jane,重型大卡呼啸而过,雨水像帘子般被卷起。天空现出彩虹之前,他们落汤鸡也似站在卖琴人家的门口,男主人一脸歉意:“You guys don’t have to come in this crazy weather.”(你们没必要这种鬼天气来呀)

“我不懂音乐。琴是以前房主的。”他干巴巴地答道,目光停留在琴的金属踏板上。Jane练琴时总是光脚踩在最右边的踏板,随着巴赫的节拍。他没法忘记她脚踝一动一动的样子。

 

北京女人对房间表示满意,尽管他在网上列的租价很高。连租带押,都是现金,刚从ATM提出来,一股新鲜美钞的味道。他试着问要不要签个合同。她笑着摇头:“就算你跑了,房子跑得了么?”

 

她只有一个红色的小行李箱。他帮她提进房间。这房子总共两间卧室。他和Jane住的是主卧,附带淋浴的卫生间。顺屋廊往外走,便是打到广告上的这间卧室,向阳,但他和Jane都不喜欢,因为每天清晨街对面的幼儿园吵得厉害。这卧室也带卫生间,盆浴,他和Jane曾泡在里面,一起看侯孝贤的老片子。

 

“往左拧是热水。锅炉在房子另一头,所以每次洗澡得先放一小会儿,热水才会出来。”他跟北京女人解释道。

 

第一次跟Jane这么讲,她还笑他是个书呆子,不懂怎么挑房子。

 

他告诉新房客,晚饭你可以在厨房准备。她指着红色的小行李箱说,这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大老远跑来美国可不是为了烧饭。

 

他在厨房煮面,卫生间传来放水的声音。面扑锅了,那声音才停住,然后是关门。他盛好面,吹了吹热气,大口吃了起来。

 

临睡前,他隔着门跟她道了晚安。早晨上班,她的屋门紧闭,SUV还停在草坪前。他钻进车子,看着车库门缓缓升起,忍不住想:难道她不去送儿子上学?

 

直到搬进来第三天,他才有机会正儿八经对视她那双眼睛。若论其形状,与整个脸庞的搭配,这双眼睛可以说令人精神愉悦。但其中释放出来的东西,他却看不出和SUV、北京腔或是美国陪读有什么关系。唔,是那种时时刻刻准备逃离其主人的眼睛。

 

但这女人只不是房客而已,为了帮他暂时忘掉已经把他忘掉了的Jane而存在。论效果也还不错:虽然才搬来几天,他已无法再专心回忆Jane了。

 

King Spa,他泡在水池里,闭上眼,感受水流的温热和形状。好像是许多只柔软的手在抚摸他。这是个危险的念头,因为它会轻易地把他带回过去。他慌忙睁开眼,发现身体正随着水纹荡漾。不知是灯光还是角度,他的双腿变成两条细长而弯曲的深海怪鱼。

 

他套上蓝色浴袍,胸前印了一串韩文。大概说的是消过毒之类吧。以前在国内去过的会馆,也提供类似的袍子,薄,松,垮,卫生,一次性消毒。一次性:这时代最好的注解。

 

King Spa的休息大厅挂着“Uni Sex”的牌子。男女混合?他也拿不准这样翻译到底对不对。朋友们都从桑拿室出来了,脸和脖子蒸得红通通,活像是煮熟的虾或是萝卜。

 

这大厅比国内的场子小很多,灯光又亮,各种肤色的女人的乳头在袍子下面时隐时现。有的躺在男伴腿上,有的在哄小孩吃点心,有的干脆敷了面膜,孤零零地玩儿着手机。

 

薄薄一层、高温消过毒的浴袍。身体刚刚清洗完毕,脸颊在桑拿室蒸得滚烫。这种成年人打的擦边球他当然心知肚明。让他费解的是居然会有夫妻会带上小孩过来。

 

穿黑丝袜的姑娘就坐他对面。一蓝一粉浴袍下的两条腿轻轻擦了一下。那感觉像是烟花,从腿部直飞窜到脑海深处。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姑娘。没留下任何联系,只干巴巴互通了姓名。可他根本记不住什么名字,只是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姑娘弯下腰,双手在腿上轻轻划过,丝袜就跟着褪下来,锁进了小箱子。他瞄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彩色小牌子:232。所以他打开232号寄存箱,里面没有不上子弹的手枪,只有一双沾了狗毛的黑丝袜。

 

简直没有比北京女人更理想的房客了。除了放水洗澡有点响动,她的卧室完全安静。猫一般的安静。厨房她也从来不用。反倒是他在提醒她:厨房包含在租金里,你完全可以用的。

 

北京女人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着本地餐馆的名字。她问这里还有没有值得一试的馆子。他笑着说出几个名字。当然,这几家都是他和Jane以前常去的。

 

她郑重其事地把餐馆的名字添了上去。

 

“您要带着儿子一家一家去吃?”他一边切着胡萝卜一边问。

 

“小伙子自立能力特强,”她在含糊其辞,那双眼睛在诉说另一码事。“他自己煮饭吃。”

 

购物是许多短期赴美旅行者不可或缺一项。她也不热衷此道,没有打听过任何商场或打折的消息。她只是问可不可以用他这地址接收邮件。他痛快答应下来,于是在自家门口看到从国内寄来的快递。他帮着收了,包裹上方方正正写着“Beijing,China,100000”,很轻,是几条长裙。她迫不及待拆开包裹,借了他的熨斗,房间里细索一阵,就穿在身上,问他怎么样。

 

“好看。可是到了这个月份,穿着会有点凉吧。”

 

“再不抓紧穿,就更凉了。”她回房间去试另一件。

 

自从有了这几条长裙,他见到她的次数更稀罕了。他早晨上班,她屋门紧闭。下班回来,她人和车不知去了何处。而他的睡眠也开始规律起来,每晚十点半,肯定躺在床上,翻开张爱玲翻译的国语版《海上花》。读到酣处,窗外隐隐传来马达声,便撂下书,走到厨房前,看她坐在SUV里讲电话。他喝掉半杯水,便回自己卧室了。

 

这女人电话打得可是不短。从沈小红偷姘戏子,到王莲生怒娶张蕙贞,他也没听见她光脚走过客厅,穿过屋廊,推开卧室门,浴缸放水,褪下长裙。他再一次撂下书,按摩脖颈的肌肉。这习惯连着《海上花》,都是Jane带给他的。还差一刻钟十二点,她这电话应该是打给国内吧?往北京打的?给丈夫打的?依她的年龄,外加一个读着莫须有中学的儿子,很难想象每天晚上会给丈夫打这么久。至于他和Jane,打这么久电话是什么时候了?

 

他在胡思乱想中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她屋门依旧紧闭,SUV停在草坪前,车窗上一层薄雾。

 

送到他门前的邮件中,印着北京女人名姓的日渐多了起来。Jane搬走后差不多两个星期,印有“Jane W. Lee”邮件才彻底在他门前消失。他拾起北京女人的邮件,发现她汉语拼音的名姓居然还是中国人的习惯:姓在前,名在后。基本都是广告,有一份是本地汽车行寄来的。他猜她的SUV就是从那儿租的。他在车行的网站输入那辆SUV的型号,租价是每天七十块美金。

 

七十块美金,只为了半夜在车里打电话?诚然,这世上不缺有钱的人,但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把车子和身份混为一体的人。尤其是她那双时时刻刻处于逃逸状态的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和这双眼睛对视了。

 

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重又翻开《海上花》:王莲生和张蕙贞大摆喜酒,沈小红居然来了,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以前Jane读到这里,会说爱情是那种被人创造出来却又没法被人理解的字眼儿。他合上书,心说别说是爱情了,连一部2014年的新款SUV他都理解不了。

 

伴着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室友,他门前的枫叶树从星星点点的浅红,渐渐染成了成片成片的深红。彻底红透前,室友终于出现在了厨房。那是傍晚,天太凉了,她没穿长裙,而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陪着细碎格子的衬衫。她说想来一趟公路旅行,可一个人开车又累又无聊,要不要一起去?

 

他停下搅鸡蛋的筷子,笑说工作脱不开身,谢谢了。

 

那是他和她唯一一次在这厨房烧饭。鸡蛋炒西红柿,一红一黄两样颜色,简单,明快。搅蛋时往里放盐,他一直喜欢这么干,却总被Jane抱怨盐放得太多。“那我来个竹笋烧茄子吧,”北京女人扫了一眼他保鲜柜里的存货,卷起衬衫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小臂。

 

饭桌上,她谈起她的公路旅行,去哪些哪些城市,去哪些哪些公园。他发现她的眼神和她的人不那般貌合神离了。他也发现自己和这女人吃饭居然没有任何不妥。她正坐在Jane坐过的椅子上。Jane是不会那样用筷子的,Jane肯定像美国女人那样把双腿盘在椅子上,Jane肯定会把袖口挽得更高。Jane肯定会这么样,Jane肯定会那么样,可现实却是Jane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后一站是芝加哥,玩儿一整天,就直飞北京回去。”她语气如此坚定,好像这是个了不起的决定。

 

“儿子不跟你去?”

 

“他要上课。”

 

“车子怎么办?”

 

“车行在芝加哥有分店,直接交过去就好了。”

 

那天夜里,她往他和Jane泡过的浴缸放水,泡了很长时间的澡。一边泡,一边还讲电话。他听不清她讲什么,只能在床上读《海上花》。第二天他刚起床,她已出发了。房子又空了,他竟怅然若失。

 

他推开她卫生间的门,空空如也。他不甘心,蹲下身仔细看,倒是在浴盆里发现一两根头发。单凭长度他就知道那头发不是Jane的。一阵痛感掠过。他走进卧室,一张青色床单。是她留下的?还是匆忙间忘了?这床单是配单人床的,比他屋里这张双人床小很多,只能铺在中间。泡过澡的她就躺在上面,舒展她的身体。

 

他坐在床沿,手掌轻轻抚过床单。对面是壁内式衣橱,曾经挂满Jane的外套,也挂过这女人的漂亮长裙。而Jane的贴身衣物,都放在他们主卧的柜子。早上临出门,Jane要花上几分钟,在这间空卧室,挑选当天要穿的外套。最有杀伤力的几分钟,他禁不住热烈拥吻Jane。别闹,Jane推开了他。

 

北京女人走后,他空落了几天。踌躇要不要再打租房广告,却在傍晚发现一个中年男人在他草坪前探头探脑。

 

“Is this house still for rent?”(这房子还往外租么)那男人对他笑道。

 

论模样和口音这家伙肯定是中国人,但一开口却讲英语。是要刻意掩盖什么?

 

“不租。”他用汉语回道。

 

男人钻进黑色凌志,迅速离开了。这家伙会不会和北京女人有什么关系?她夜里那些电话是打给他的?到底什么关系?他的情绪不可挽回地糟糕起来。

 

吃过晚饭,他在犹豫要不要去酒吧喝它几杯。电话却响了,国内的号码,是北京女人,邀他去芝加哥,和她玩儿上一整天。

 

“您就来呗!坐大巴来也成,再开我这SUV回去。租金咱都交了,怎么着也不能便宜这帮老美是吧!”

 

一股子地道的北京味儿,她在电话里听起来越发亲切。

 

King Spa休息大厅,所有肉体都包裹在浴袍里,湿热,黏黏糊糊,一股令人作呕的韩式烤章鱼味道无处不在。

 

姑娘们要了冰果之类的甜点拼盘,小伙子们则是冰镇啤酒。他的那位朋友开玩笑说,泡完澡一蒸就饿,吃点东西,再泡,再蒸,再吃,舒服着呢。

 

Jane说她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宫崎骏的片子。没错,就是那座神隐的洗浴中心。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鬼神脱个精光,泡在添了草药的浴汤里,深呼一口气,dumping all their shits(排掉所有废物),擦干身子,继续山吃海喝。别人都对千寻和白龙的爱情念念不忘,Jane却记住了那个用面具遮脸的黑怪:树枝般的黑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金币,直勾勾地盯着你,若接了那金币,就被它一口吞进肚里。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还能搞出什么花样?韩国人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除了盐浴、冰浴、石火浴,还有小游戏室和小影院。

 

可他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这一大桌子放假放到不知该干嘛的中国人,到底还是选择了打牌。那种好几副扑克混在一起的闹哄哄玩儿法。

 

这种不见输赢的牌,他是不会打的。中学时代,他常混游戏厅。从县城的混混那里,他学会了用三张牌打拖拉机,不折不扣的赌博。他至今还记得一小堆一小堆的币子在眼前挪来挪去,在烟雾缭绕的游戏厅,简直是一座座移动的金属坟墓。

 

但这里是美国,芝加哥,韩国人开的King Spa。他这种三张牌的拖拉机式玩法显得十分古怪,压根儿就没姑娘听说过这个。

 

他独自起身走了。黑丝袜姑娘正专心摸牌,没多看他一眼。他也没看那姑娘。他在想,该不该忘掉腿上刚才那烟花般的一擦。

 

他和Jane来过好多次芝加哥。密歇根湖倒也一碧万顷,赶上阳光晴好的话。可惜每次他们来,除了大雨滂沱就是阴风呼号。最近的那次——也是分手前的那次——他开了句玩笑,说芝加哥不怎么待见咱们俩。Jane没有笑。愚蠢透顶的玩笑,他想。横扫了整个中西部平原的大风,正毫不客气地扫过Jane的头发和脸。他注意到Jane一整天都没怎么笑。我们俩真的是要完蛋了么?往回开的高速上,他不停胡思乱想。Jane则双臂抱肩,一言不发。

 

那是他们第一次想到或许该领养一条狗,或是一只猫。反正得养点儿什么,给这感情再押一点筹码。可是Jane会同意么?她打算再加筹码么?她是要放弃了么?

 

说来说去,他和Jane每次去芝加哥,也只是逛逛市中心的美术馆罢了。幸好这美术馆够大,馆藏也够丰富,狠狠逛上一天,也没空去想这感情是不是快要完蛋了。Jane最喜欢梵高的那幅《卧室》:一张桌,两只椅,蓝色墙壁上挂着两幅肖像,橘色的床上安息过一个孤独而永不安分的灵魂。

 

“这小屋是梵高在法国时住的。同一间卧室,连画了三幅。这是第二幅。有人说梵高是为迎接另一位大画家高更的造访,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和当时法国的画家圈子联系。但当时这小屋里肯定有那么一刻,那么一瞬,打动了梵高,搅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支画笔。”站在《卧室》旁,他对北京女人侃侃而谈。

 

这些话他和Jan之前也聊过。他已分不清哪句是他自己的,哪句是Jane的了。他一股脑儿全倒给了正涂着唇膏的北京女人。那一打动梵高的瞬间?他和Jane也有过许多打动他的瞬间,可它们又都在哪儿呢?它们确确乎乎存在过么?

 

“这一幅叫作《巴黎街道,雨天》,线条明晰,色彩也饱满,但你还是能感觉到水汽蒙蒙。算是印象派中的一个异数吧。”他继续讲道。这女人不会让我跑来芝加哥只是当导游吧?

 

整个美术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幅了。他相信他感受到了画家在雨雾中的巴黎街头所感受到的。Jane虽笑他这是门外汉的自信,还是买了柄雨伞送他作礼物,在美术馆一楼的纪念品商店。伞面是黑色的,缩印着这幅画。那是他们恋爱后第一次逛芝加哥。

 

“赶上下雨,你只要一撑开这伞,就看见雨天里的巴黎了。”

 

他还记得Jane说这话的表情,那个让他当时就拥吻她的表情。

 

北京女人又穿了那条长裙,脖颈上围着丝巾。他是迷彩式牛仔裤和短夹克。两人站一起,站在《巴黎街道,雨天》下,无论如何都是一对不搭边的组合。她把iPad递给他,挂着一成不变的表情,站在每一幅名画旁,从拉斐尔到毕加索,一路合影下去,咔嗒咔嗒的,让他颇为尴尬。他和Jane从来没在这馆里照过一张相。有什么好照的呢?我们不是要来逛好多次么?我们不有的是时间么?

 

“要是从这些画儿里挑一地儿,你最想去哪儿?”北京女人照累了,坐在长椅上问他。

 

“巴黎,要是赶上下雨的话。”

 

“来美国前我也去过巴黎。没什么意思。那铁塔要我说还不如咱鼓楼呢。”北京女人默然道。

 

一楼纪念品商店,他又看见那几柄印着《巴黎街道,雨天》的黑伞。是同一批伞么?是生意不好卖不出去,还是生意太好早就换过许多柄了?Jane送给他的那柄呢?他有用过么?他可曾在雨天里把它撑开,去看什么巴黎的雨天么?

 

他问北京女人要不要买纪念品带回国。她笑说:“来都来过了,有什么好纪念的。真有那钱,干脆咱买一画儿,够大的,搬里头住才叫一好呢!”

 

他开始告诉自己:这女人挺有意思的。

 

傍晚七点,她住的酒店,大堂餐厅。她回房间补妆,他坐椅子上盯着杯里的啤酒沫,脑海中不断划过他和Jane的瞬间:瑜伽,《海上花》,老式黑帮片,《巴黎街道,雨天》的黑伞。他恼恨起来,想抓住一个一个瞬间,像照片那样一张一张撕掉。可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捕风捉影。

 

现在就走,还来得及。他一边催促自己,一边大口喝着啤酒。可直到换了条丝巾的北京女人坐在对面,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挪动的意思。上次和Jane喝酒,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来着?

 

其实他这人记性很差。第一次和Jane做爱,在他心中只是一幅虚焦了的画面。时间,地点,亲吻,都被抽象掉了。唯一记得的,竟然是避孕套的牌子:Durex Performax。还有无数个细节——比如Jane最喜欢的裙子的颜色,一部小说明明是Jane告诉他的他又昏头昏脑地推荐给Jane——他都一塌糊涂。原来我跟你说过的,你根本记不住,Jane说。原来跟一个记性好的女人谈恋爱,真是步履薄冰,他想。

 

去他妈的吧!Leave me alone(离我远点吧)!分手就是分手!他狠下心和北京女人调情,喝酒,将八分熟的牛排一块一块吞掉,电梯里扯下丝巾,把掺混了肉腥和酒精的气息注入到对方的嘴和耳朵里。十二楼的客房里,长裙像无头尸一样软绵绵横在地毯上。

 

第二天早上,她留下SUV的钥匙,独自去了机场。他打开酒店的百叶窗,密密麻麻的乌云排布在芝加哥上空,好似遮天蔽日的轰炸机群。

 

他驾着坦克般的SUV,上了高速。仪表盘发出陌生的荧光。车内的味道他也是昨夜才认识的。野兽般的一夜。疲惫,头痛,恶心,悔恨,轮番冲击着他。和Jane的那些瞬间,那些被他的记忆抽象过扭曲过的瞬间,一帧一帧袭来。

 

他和Jane的那辆车子,在他脑海中也被抽象成了一部仪表盘:油量表上荧光小格是清冷的蓝色,速度盘上的数字是颇为刺激的红色,广播差不多总是FM90.9——Jane最喜欢的古典音乐频道。车身不大,但跑起来感觉很沉,Jane却说像开船。他们在这车里接吻,在这里喝咖啡,在这里吵架,冬天用红色塑料小铲子给它清雪,夏天用它的音响看露天电影。分手后第一件事就是卖车。把这辆载满两个人味道的车子卖给一个什么狗屁陌生人。如果这车子也有感情,它一定比他和Jane加起来还要悲伤。

 

他失魂落魄地把SUV的钥匙交给车行。Are you okay(你没事儿吧)?满脸雀斑的白人姑娘打着哈欠问道。

 

周一,他不得不请假。周三,身体才完全恢复过来。周四,门前又是一封印着北京女人名姓的邮件。本该直接扔掉,可信封上是本地医院的名字,他没法视而不见。他拆开那信,花了十五分钟,才确信自己没有读错:北京女人是一名乳腺癌患者,本地医院严肃建议她把双乳切掉。

 

他不敢回想那野兽般的一夜。疤痕般坚硬的肿块?他触碰过么?亲吻过么?他更不敢看她曾住过的卧室。他相信在那卧室——那间他和Jane曾热烈拥吻的卧室——正漂浮着一双被癌细胞填满的乳房。

 

入夜,枕边是Jane留下的那本《海上花》。

 

“张爱玲五详红楼梦,看官们三弃《海上花》”——晚年独居美国的张爱玲如是写道。

 

他不得不钻进他的车子,在十二月底的霏霏细雨中,再一次开去了芝加哥。

 

他斜躺在King Spa小影院的靠椅上:《杀死比尔》,长腿长臂的乌玛瑟曼正从停尸房里爬出来。他和Jane看过这片子,用车子的音响,把广播从FM90.9调到露天影院的频道。在华氏七十五度的夏夜,在北美萤火虫们此起彼伏的闪烁中,伴着夸张无比的电影配乐,Jane往腿上涂好蚊霜,依偎着他说,昆汀的片子总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娱乐性。如果再有一条狗什么的,就是所谓的美国生活吧,他心里叹道。Jane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

 

乌玛瑟曼穿上李小龙的行头,狂舞东洋武士刀,银幕里人头横飞血光四溅。他在King Spa的靠椅上昏昏欲睡。那个夏夜,他和Jane对昆汀那种“出人意料的娱乐性”失掉了兴趣,片子放一半,就开车走了,广播又被调回到FM90.9。Jane说起她过去读大学时的好友,常在Facebook上打招呼,但确乎是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不知是Facebook成全了她们,抑或只是把Facebook当成挡箭牌不用千里迢迢见上一面罢了。他却把车子停在高速边上的休息区。他满脑子都是做爱。他们还没在这车里做过爱呢!Jane一脸惊愕:这么晚了,休息区安全么?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他只好临时改口,说要上厕所。难道不能找个大一点亮一点的加油站?他兴致全无,一言不发地把车子开回高速。Jane浑然不知,继续她的话匣子,说她曾被朋友带去足底按摩,一个年轻的越南女孩半蹲半跪,把她的脚放在怀里,用手来回揉着。那女孩的头发垂下来,轻轻扫过Jane的脚腕。而Jane的脚趾不经意触到对方的乳房,一片松软,一片羞耻。为什么羞耻?他反问。为你们男人羞耻!你们要是碰到那么年轻的乳房,即使是脚趾,即使隔着衣服和胸罩,也会兴奋吧!Jane降下车窗,在夏夜的风中大声反击。他们大吵三天的开始,一小块石子就能捣碎整片湖面。他们的感情就是无数块这样的小石子和无数片支离破碎的湖面。

 

在King Spa的小影院,回忆又被他抽象成一对乳房。周围影影绰绰斜躺着不少女宾客,只穿单层的高温消毒浴袍,盖着无数对乳房。有癌细胞么?男人的羞耻呢?男人的兴奋呢?肿瘤是她们乳房内的小石块么?

 

鬼怪般的乌玛瑟曼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一阵恶心,跑去厕所,却吐不出来。只好掀开站着用树叶遮羞的亚当的帘子,打开男宾室玻璃墙第183号寄存箱,掏出帆布鞋和牛仔裤。如果里面藏了一把老式黑帮片的那种手枪,他倒想往自己脑袋上轰一下。

 

他坐在超大面包车的驾驶座,打开车灯,对面现出一堆残雪,被细雨淋得残败不堪。后半夜的芝加哥如此清冷,King Spa的停车场越发热闹:车位全部停满,还有好几辆在来回游荡,活像寻觅肉缝的苍蝇。

 

大家都上车了。一股洗发香波和沐浴露的混合味道。他的朋友说King Spa在全美很有名,二十四小时爆满,纽约、洛杉矶和芝加哥都有分店。

 

这种场子居然不是咱中国人开的?有人问。

 

朋友摇头说得了吧,国内能开这种场子的人都不来美国。

 

全车人都笑了。左边那辆吉普等得不耐烦,狠狠闪了几下灯。他拧着火,看了眼后视镜:穿黑丝袜的姑娘也在笑,头发正湿着,和这雨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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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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