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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跳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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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和她的关系那一栏时,常雪林看了俞点一眼,然后写上了“舅舅”。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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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和她的关系那一栏时,常雪林看了俞点一眼,然后写上了“舅舅”。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舅舅”是最保险的身份,不会有人真的追究这个舅舅到底是哪里来的,即便有,俞点也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她清楚这次自己闯了大祸,不管找哪个家长来,她都不会好过。但他们都明白,这个时候只要有个“家长”出现就可以了,不管是谁。而常雪林是最合适的人选,这种事情他很有经验。 

常雪林经常以各种身份出现在俞点这些人的面前。有时候他是“伯伯”或者“叔叔”,只要一百块可以帮忙在家长会上坐上两个小时。有时候他是外面社会上的“大哥”,他瘦且黑,下颚骨的棱角可以充当三角板,只要两百多,他就会带着一副墨镜从他那辆破面包车上走下来。再添点钱,还能加点道具。

孩子的事情经常是有危险的,但女孩子的事情就很好解决。他愿意给女孩解决麻烦,他知道女孩们脸皮薄,只要是脸上挂不住的事情,都会找他。通常他也不用做什么,只要花点时间待在那里就可以了,有时候可能挨几句骂,但那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要点头说“是”就行了。地方远的,他就把油钱也加进去,毕竟这个是基础成本。他早已经忘记这个买卖是怎么做起来的,但找他的人明显越来越多。他信誉好,人也很小心,事情从来都没败露过。

俞点也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他的,“小心”这个形容词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小心的人,手机小心地藏好,纸条小心地藏好,秘密小心地藏好,但这次还是栽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是不被允许的,她也无可反驳。反驳只会加重错误严重性,即便她不认为那些是“错误”。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要是这样说出来,这个事情本身就是很严重的错误了。

他们坐在办公室外面的塑料长椅上,那扇门的后面,有一个女孩正在接受教育,周围不时有几个人走过,偶尔会瞥上他们几眼。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在上课,她看过课程表,这节课讲生物。她大概了解生物是什么,生物是为了告诉你,人不是女娲造的,也不是上帝造的,人是自己来的。但俞点还是想不明白,第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或者第一个人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些问题,因为跟考试的内容无关。

里面像是还要有一会儿,常雪林觉得无聊,想找点事情做。他问俞点饿不饿,俞点摇摇头,他又问俞点在听什么,俞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拔掉耳机,把音响口靠近他的耳朵。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常雪林就听见了里面的哐哐的噪音。他说算了,心脏受不了。俞点重新戴上耳机,将常雪林隔绝在音乐之外。

常雪林从来没觉得等待是这么无聊的一件事,但他还是有点不死心,随口说了一句“老这么听耳朵会坏掉的”。俞点说:“我也觉得自己快聋了。”她眼睛盯在手机屏幕上,头都不抬一下,常雪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俞点摘下一只耳机,继续说,“聋了也挺好的,聋了就不用去上学了”。常雪林差点笑出来,怎么会有人希望自己聋掉!“学校就那么差吗?”他故意顺着俞点的话去接,俞点没有理他。隔了几秒,她问常雪林,是不是经常帮人做这种事。

常雪林对这个也很有经验,他通常的说辞都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之类,他跟俞点也是这么顺口说的。但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江湖气了,这个女孩好像不是很想听到这些,这会让接下来的时间更尴尬,更无聊。他尽量扯开话题,开始扮演一个关心者的身份去问俞点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俞点说。

“那你对象呢?”常雪林说完又改了口,“我是说,你男朋友呢,男人应该主动承担点什么”。

俞点显然不想提起那个男孩,也不是在责怪他或者生他的气,仅仅是她觉得没法去跟另一个人提起。一旦她去描述他,这些事情的意义就都变了。她会被一再质问,连认同都带着怜悯和敷衍。她烦透了别人说“你们这个年纪……”,那话不管用什么语气说出来,她都没觉得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更重要的是,这与她今天的本意完全相悖,她花钱把常雪林找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可以顺利的走完过场,然后他们可以就此没有联系。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了,为什么还要去给一个不相关的人讲一讲自己究竟是怎么倒霉的。

“可能你不说话,我对你的印象能好一点”俞点说。

常雪林有些窝火,咒骂的字眼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生气,更没有必要跟钱过不去。他摸了把口袋,说想去抽根烟,刚站起来就被俞点叫住了。

“不准去!”俞点的过度反应让常雪林惊了一下,“这里不能抽烟。”她随后补充到。

“你总不能把我憋死吧。”常雪林有点不耐烦了,“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俞点的两片薄嘴唇瞬间闭成了一条细线,她猛的扯下耳机,眼睛直直地瞪着常雪林,一声不吭地闷闷喘气。常雪林知道这种眼神,那是小女孩表示愤怒的眼神。它还没有成型,不具有杀伤力,但它会用本能的纯粹在最柔软的地方瞬间把人击垮。它意味着责备和惩罚,意味着因为你的否定而失去了她的信任。常雪林上次见到这个眼神是因为女儿拿零用钱买了支口红,他说了她几句,然后遭受了她无声的暴力和长久的冷漠。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恐慌。但俞点不一样,他没必要对她太上心。他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份工作,别那么在意。

他问俞点,还有多久才到她,他说自己真的得出去抽根烟了。俞点说,抽烟可以,但她要看着他。

厕所是不能去了,他们只能下楼到外面去。春天的阳光还很新鲜,空气虽然透着一点凉意,吹在身上却是很舒服的。风吹起来的时候,割青草的味道顺着咔哒咔哒的机器声一同飘过来。常雪林吐出一口烟,眼睛没有目的盯着修草坪的地方。四处都很安静,连汽车的鸣笛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台手扶机器在咔哒咔哒。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割草坪,让草自由地生长不是更好吗。他问俞点:“你不觉得那边特别吵吗?”俞点低头盯着手机说:“挺有节奏感的,配上点音乐都能跳舞了。”

常雪林理解不了所谓的节奏感,他还是觉得吵,并且是一种无序的混乱的吵,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除了噪音什么都没有。

“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吵的吗?”常雪林问道。

“吵吗?”俞点反问他,“我倒觉得心里挺平静的,就像……”她想了想形容词,“就像两个一样的频率刚好合在一起了,可能我耳朵真的坏掉了吧。”

常雪林还是很难理解,“我女儿也是,不知道每天在听什么,说他两句她就跟我杠上了。”

“你竟然有女儿?”俞点觉得很惊讶,“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连老婆都不会有的”。

虽然这话让常雪林有点不太舒服,但她说的也没什么错。老婆确实是跑了的,可能是他自己的原因,也可能是对方的原因,但一切都毫无征兆,即便在当时,他已经感受到了些什么。有时他自己也会想,像他这样的人,到底该被归到哪一类去。这种困惑,就像是站在垃圾桶前却突然迟疑起来,不知道手里的东西到底是属于可回收垃圾还是不可回收垃圾,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也只能稀里糊涂地乱扔一下。

常雪林没有生气,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这与他三角板一样的下颚骨完全不搭,就像往四角的马口铁盒子里用力塞进了一大团刚打好的棉花糖,一面是松弛一面是僵硬。俞点却更想听听他讲讲那个女儿。到也说不上是关心,她就是想知道,他当一个真正的家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常雪林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便直接给她看了女儿的照片。那个女孩穿着校服,皮肤黑黑的,看不出聪明不聪明,但单凭她黑瘦的外表,俞点就觉得她是机灵的。常雪林却一再强调她成绩一般,也不努力,可能是学校太差了。过了秋天她就要念初中了,他想让她去个好一点的中学,哪怕是多花点钱。俞点听着便笑起来,她说,学校都是一个鬼样子。“那总有样子稍微好一点的鬼吧。”常雪林说着又倒出一支烟,抽完这支,他们就上楼去。

没等常雪林点上火,俞点再一次打断了他。“能再待一会儿吗?”她试探着,虽然没抱多大的希望,但她还是想得到一个正面的反馈,哪怕她已经听出了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再强硬。“那就再站会儿。”常雪林说着把烟倒插回盒子里。

割草机的声音还在继续,常雪林不由得有点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就着俞点,论年纪他好歹也能算是她叔叔辈了。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更凶一点,毕竟俞点是需要他的。但他从来没有对这些孩子们凶过,凶完之后有什么后果,他也不清楚。可能是一场冷漠,又或者是损失一部分客户,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不能冒这个险。然而道理依然没有说服力,他还是感觉不自在。可能是无聊吧,他想,他也只能这样想。

“总得做点什么吧。”常雪林说。

“做什么呢?你选俯卧撑还是蛙跳?”

常雪林盯着那台割草机,“不如你和我说说怎么跟着这个噪音跳舞吧。”俞点警惕地看着常雪林,好像他在讽刺自己一样。常雪林继续说:“我没怎么上过学,可能里面有你说的那种节奏,但我听不出来。”

“就一直听呗。”她想着就觉得好笑,哪有人会跟着一台割草机跳舞呢?常雪林竟把这句随口说说的话当了真,她也只好跟着认真的胡扯起来。她让常雪林注意听自己的节奏,边说边用脚踩着拍子。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俞点踩着踩着,便似乎真的有了节奏。她今天不用去上课,就在蓝色牛仔裤外面穿了条白色的短纱裙,它像是连在上衣上的,又像是长在裤子上的。纱裙一颤一颤,黑色匡威里的白色浅口袜便随着它忽明忽暗。她让常雪林跟着她一起踩,前后左右,脚尖脚跟。常雪林试着踩了几下,刚有那么点意思的时候,俞点的动作就渐渐地复杂起来。她用力地甩着身子,接着胳膊的动作也加了进来,很快常雪林就跟不上她了。

于是他停下来,看着她。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舞,像是在乱跳,但又自成体系。他突然觉得俞点有点好看,无关男女,无关长幼,而是一种单纯的生命存在于世的美,一种像是春天的美。俞点越来越开心,要拉着常雪林一起跳,常雪林的胳膊被扯得有点疼,他不禁皱了下眉,俞点便松开手,顺势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跳了?”常雪林问。

“上去吧,差不多到点了。”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常雪林站在俞点身后,低头盯着俞点牛仔裤外面的裙子,他始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这样穿衣服,但他不想再问下去了,有些事情以后可以慢慢理解,而有些事情,有时候可以假装理解。

刚才被她扯过的胳膊还隐隐作痛,常雪林撸起袖子看了一眼,那块皮肤上的牙印已经消了,但它周围的一圈已经泛青。半个小时前,俞点去验血,她说自己怕疼,常雪林就把手伸出来让她抓着,针尖还没扎进去,俞点就在他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常雪林当时没觉得有多疼,他还朝着俞点笑来着。常雪林说:“你下口这么重,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对象了。”俞点抓起化验单瞅了他一眼,“我给过钱了。”然后她用消毒棉签死死的压住那一丁点的伤口,噌的起身离开。那会儿常雪林只是觉得好笑,现在的小女孩真奇怪。

他们走出电梯,快到长椅时,常雪林撸起袖子,把另一只健硕的胳膊伸到她的面前。俞点看了看常雪林,她抓起那条胳膊,接着又把它推了回去。手机里依然没有新的消息,俞点关掉手机,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现在轮到俞点签字了,她字写得很快,几乎是一笔划了过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常雪林也都不会再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去签下什么了。下次也许可以一切都正常一点,而下次可能是以后,也可能是很久以后,也可能,不会再有下次。

她躺下去,把耳朵关了起来,现在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陷入寂静,真空一般。接她听见了音乐。电音像被无端地拉扯着,它穿过贝斯、鼓点、电吉他,滋滋的穿梭在弥漫着汗味儿和香味儿的房间里。她开始数拍子,前后左右,咔哒咔哒,脚尖脚跟,咔哒咔哒,隐约之间,她似乎闻到了窗子外面割草坪的味道。

新生的春草被齐齐的割去一茬,风吹起来,刮起一阵稚嫩而青涩的味道。离开春草的嫩芽将被太阳烤干,它们失去水分、失去颜色,而剩下的草则会继续生长。

今晚她要换上校服,回到教室里,她要在晚自习上补几张讲义,还要抄一抄白天落下的笔记。

常雪林坐在外面,忽然觉得时间很慢,神经很沉。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但除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就在不久前,他的女儿经历了第一次初潮。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马桶上盯着废纸篓里那抹极力想要掩藏住自己的红色,半天没有缓过神来。他撕下一团纸,盖在了它的上面。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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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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