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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桃换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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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惊蛰 雨落得声势浩大,盖过了远处人的哭嚎。满地都是碎纸,黄条的,银条的,人一走过,鞋底就粘上了,风一吹,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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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惊蛰

雨落得声势浩大,盖过了远处人的哭嚎。满地都是碎纸,黄条的,银条的,人一走过,鞋底就粘上了,风一吹,裤脚管上也缠住了好几条。

客人顾不得,只收了伞,朝专门用品店冲进去。

老板娘开门见山,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二的,要哪种。

客人顺着她的手指一排排看过去,想不好。

老板娘讲,同伊啥关系。

讲起来我父亲同伊是兄弟,蛮亲的,后来父亲过继掉了,所以我们从小叫伊——

八十的就可以了。老板娘打断客人,点了点对面桌上的便签簿,来,过来写名字,人家叫啥,自家叫啥。

客人俯下身去写。桌前盘腿坐着一个男孩,正以飞快的速度在白纸上写“沉痛悼念”,念字那一点还没落定,笔就抽出来,往下一个沉字的点去了,毫无沉重的意思。靠墙立着一块牌子,“逝者为大,谢绝还价”,八个字横压住一摞“沉重”和一摞“叩拜”——那面上的墨迹还没风干。

墙上一块老黑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殡仪馆和宾馆,两个词说出来像,实际上也差不多,什么堂对应什么人,几点入住,几点退宿,要哪些服务,和尚唱经还是女人哭,表格里记得一清二楚。周围残留着各种笔迹,敬语的练习,一二三四的繁体写法,几行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和日期。余下模模糊糊的,大约只是印开来的霉点。板槽底下,一排发票夹上的发票在冷风里翻飞。 

老板娘伸手往对桌抽出两条纸,提笔在“沉痛悼念”后面写,伯父大人,瞄一眼客人笔下,紧接着写,陶宝兴,又火速在另一联的“叩拜”上面照搬了客人的名字,相当潦草。写完交给小工拿订书机往花圈上一扎,自己接了个电话。

哎,讲过不收了呀,客满了呀!顶快么,我看看,她抬头望一眼黑板,也要明朝下午了。没办法,三月里熬不过的人太多……哎,对呀,老话讲,过不过得去,开春顶要紧……

花圈自家过去拿,老板娘给客人使了个眼色。手底下验钞机刷刷一响,挺括的红钞票收进抽屉,换一张软踏踏的二十块出来。

可是花圈太大,怎么拿都不顺手,举前面看不见路,举后面撑不到伞。侧身沿墙边走又容易卡住。客人在店门口折腾很久,自然挡住了后面的生意。

老板娘喊,跑过去好了呀!几步路,淋湿不搭界的!

客人便索性头顶着花圈冲过去了。

跑到灵堂门口,花圈则必须放下了。迎上来两个男眷,帮忙工工整整地抬进去。来客只需戴好黑臂章,在大厅里点三支香,鞠三个躬,走到后厅,绕遗体兜一圈。感情不深的,不必走近,只匆匆瞥一眼,假装瞻仰过遗容了,实际上心思全在来过哪些人,买了哪一等的花圈上。兜完出来,来客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份利是钱,换桌上一根利群烟。

这一间灵堂叫驾鹤阁,东西两桌,男眷一桌,烟雾缭绕,吃茶打牌,女眷一桌,炒货蜜饯,玩手机,讲空头,偶尔也有穿来穿去乱坐的人。门口正对着两条狗,正好一黑一白,仿佛是阴曹地府里出来抓人的黑白无常。抓的人叫陶宝兴。

陶宝兴老人年近九旬,无大毛病,老熟而死,子女并不伤心欲绝。只因生前同子女处不好关系,子女便不愿再费钱雇人念经超度,一切从简,草草了事。大堂里这些人,皆是喊来帮忙守灵的远亲近友,用不着哭悼,只为凑个人气,免得冷冷清清,有失体面。他们只需大概知晓亡者何人,享年几岁,和自家什么关系。以客人身份祭拜之后,便可以留下当庄家了。

嗑瓜子的女客把瓜子壳扔在脚边,半天堆起了小坟包。虽说挖坟不挖新坟头,几个媳妇还是迫不及待聊起老人的生前秘闻,怎么续弦,怎么卖房,怎么去老人病院。男人围着沙发打牌,脚臭也无妨,脱了鞋往那一坐,反正是要守夜的。聋子打开微信视频,朝镜头打着激烈的手语。断手指的老太太闷声不响折纸元宝,像裹小馄饨似的,几秒一个,往篮子里放,等集齐多少只,就统一点火下锅了。小孩只管吃桌上的柑橘,花生,鱿鱼丝。老年人讲,灵堂里的东西都是好的,福佑的,故不拦着。客人之间许久未见的,借此场合聊聊私事,一个把另一个拉入老友群,拿出手机,也从兜里掏出了老花镜。

唯独关系好的,舍不得的,躺在角落一张硬板床上睡回笼觉,身上披着的是即将烧掉的老人的贴身毛毯。昨天守了一夜。初春凛冽,风里雨里都是寒气。开一瓶黄酒,给老人家倒一杯,自己闷一口,不知不觉挨到了天亮,见有人接班,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家眷出门解手,顺便买了臭豆腐回来,引起一阵热闹的哄抢。殡仪馆门前的臭豆腐摊生意绝好,几十年如一日。豆腐本是家中死了人必吃的,何况这一家确实手艺灵光,从祖父手里传起,如今已是第三代。原本专做殡仪馆的生意,渐渐做出了名声,路过的人也并不嫌晦气,情愿停下来排队等候。

据说臭豆腐摊的老祖父离世之时,儿孙极孝,一门心思要把丧事办大办风光,结果两代人就地点选择发生了分歧。

儿子的意思,这爿店能生意长红,多少仰仗城南殡仪馆,丧事理应摆下来,敲锣打鼓,念经诵佛,也叫附近的老顾客都来送他最后一程。孙子却觉得此地破旧,亏待了祖父,坚持要花大价钿送去城北新建的殡仪馆。那里有常青松,玻璃棺木,带音响的厅堂,连丧葬用品都高档多了。城里就这么两间,大家都有数,能在城北躺着的,哪个不是富贵命。来参加的,莫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笔挺,表情凝重。小的想借机打响自家招牌,老的却讲,粗人一个,何必逞能。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

也是个开春,结果城南率先满客了。死人和活人一样,到底还是没钱的占多数。老的只好依了小的,抬到城北去办高级葬礼,去了些什么人,并不再说起。只晓得之后总有几个小孩在摊边窨井盖上放蚂蚁,说那是老人一边炸臭豆腐一边扔油渣的地方,撩出来的油漂烫死过交关蚂蚁。

臭豆腐的香味从殡仪馆门口一路飘过来,进了灵堂,把沙发上男人们的脚臭都淹没了。嗑瓜子的,吃茶水的,像是工厂里发盒饭似的,全都涌过来了。

吃完臭豆腐,男人们就要抽烟。一个老太太急切地喊,出去出去,覅把老陶的香都搞混掉啦。

外面落着大雨,几个男人只好站在屋檐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他们讨论未来的天气。听说近一周都是雨,明朝最大。这对于出殡可是桩难事体。

作孽,老头子死也不挑个好辰光,其中一个讲。

老头子天天听天气预报,专门要你不好过。

好嘞,自家哭不出么,就让老天多落点雨好嘞。

相比之下,对过一间灵堂动静则大得多。白天请高音女花腔前来哀哭,夜里有和尚合唱团超度,这种氛围下,每个走出来的亲属都哭到脚软。再旁边一间,又冷清起来。几个男人吃不消,拖着疲倦的表情出来透口气。彼此望一眼,总觉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只好问,你家是谁走了呀。报上名字,便知晓了。

噢噢,是瓦前街陶家门吧。哎哎,对,你是来看……?

对方也报了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地方送来的。于是几伙人便一同商量落雨天如何出殡的烦心事体。

睡回笼觉的人闻到臭豆腐的气味,醒来了。走上前吃,悄悄留出一块,蘸了点辣酱,端过去放在遗像前面,宝兴爷叔,吃噢,多吃点噢。便走去后厅,看看新搬来了哪些人的花圈,又续了长明灯上的油,便走近去看看棺木里的人。

要死啦!

一声粗粝的惊叫,吓得隔壁几间的女人跟和尚顿时凝住了自己的喉咙。人们像工厂出了事故似的,放下手中的活,纷纷围拢过去看。走得慢点,棺木是别想望见了,家属层层叠叠挤在前排。最靠里的人传出话来,吓人啊,老头子换了个人啦。

人群尚未散开,远处一间灵堂里也传出了女人的尖叫。

碰着鬼啦!搞错人啦!

这一声过于惊恐,吓得门口的黑白无常也站起来四处张望了。

二、惊蛰前日

陶宝兴的早饭照例是白粥拌脆萝卜,不过昨天托护工买了一罐芝麻粉,正好挖一勺放进去,搅一搅,吃起来味道蛮好。只是假牙上沾了不少黑渍,又要难为工夫卸下来擦一遍,差点耽误了准时开半导体。

陶宝兴戴好老花眼镜,拿出压在床板底下的工作笔记和一支削得只剩拇指长短的铅笔,对准“3月4日,星期六”一行字,准备好听写天气预报。

多云转阴,最低气温8℃,最高15℃,东北风3-4级。明天阴转小雨,有时有中到大雨,伴随大幅降温,最低3℃。

陶宝兴的字很大,不知不觉就写满了三行。他把广播声音调小,另起一页,提前写好:3月5日,星期日,惊蛰。然后把纸笔塞回原位。

想当年,一个月一本工作笔记,写起来费得很。吃用开销,日程备注,一家六口人,大大小小事体全在上面,发票、车票也夹得密密麻麻。年纪大起来,肩上担子变轻,本子上寥寥几行,无非是开支和天气,偶尔注一笔,今天谁带了什么东西来看我,还要用红笔描个圈,以示特别。后来住进老人病院,更是万事不管,只剩下关心天气了。黄皮红字的工作笔记一打开,竟像专业气象员手册似的,事无巨细,连节气谚语都认认真真往上抄。邻床老曹夸他有耐心,陶宝兴摇手,自己心里晓得,纯是打发时间罢了。

明朝又要落雨了啊,早上起来,被头上还有太阳照过来,暖烘烘的。陶宝兴想,春天的天气真是乱,怪不得冻死老黄牛。他的床铺是顶楼最靠河边的一个,位置绝好。但凡出太阳,最先晒到的总是他。立春过后,陶宝兴愈发感到,春天确实是来了。一个人若像他这样,像株植物似的,每天同一时间呆在同一个地方,便能够分毫不差地感受到季节的悄然变动。正月里,早饭后太阳照进阳台,这几天刚起床就照到了,甚至能扫到他的被头。再过一阵,恐怕一睁眼就亮堂堂了。天亮得早,陶宝兴醒得也越来越早,他戴着全钢手表,歪头躺着,就想看着昨天的太阳比今天来得早了一点——身为一天中大部分时光都在床上度过的人,他很享受这种变化带来的感觉。

一个病房三个床,靠门的床自打上一位初冬走后,再没有新人进来睡。六零一只剩下陶宝兴和老曹两个人。陶宝兴今天率先醒来。起床,竟觉得腿脚十分爽气,就去阳台上浇花。那花几日不管,颇显凋态。去年从家里搬出来,他什么都没要,只拿了一盆映山红和一摞五十年前的申报纸。陶宝兴养了半辈子花草,临了决意舍弃。映山红是亡妻手里就有的一株,这么多年一直养得很好。出门之前,心里到底舍不得,咬咬牙,托着笨重的刻字陶盆带过来了。申报纸是从书架顶上随手拿的,原本只想垫垫衣橱抽屉,不想竟是这么老的货色,就索性留下来看看了。

有时看多了,陶宝兴不禁回忆起交关往事,墙上的大字报,弄堂里的阴阳头,毛主席语录中的一两句话。有时却做起的奇怪的梦来,分明是一些未曾亲眼所见的场合,在梦里却这么真实,好像自己亲身回到了那儿似的。

昨晚,陶宝兴又去了天安门广场。他吃完早饭,捧着茶杯,盯牢邻床的老曹醒过来,等老曹吐过痰,穿好衣服,陶宝兴就等不及要讲给他听了。

陶宝兴讲,我赶到的辰光,毛主席已经走了。红卫兵也走光了。满地都是鞋,解放鞋,白球鞋,草鞋。还有臭洋袜,踏烂的标语,旗帜,小钞票,扁掉的军用水壶。我就喊,阿大,阿大啊。没人理我。我兜了一圈,碰到好几个小队,我就跑上去问,你们看到陶立庆了吗。人家都摇头。

我累死了,在金水桥边坐一歇。我们阿大突然坐过来了!伊讲,爸爸放心,我鞋带绑得不要太牢,绝对不会叫人家踩掉的。伊伸出脚,我望过去,大腿小腿上全是鞋带,勒出血印子来噢。

我就讲,阿大吃力吗,一道回去好吗。伊讲,我不吃力,爸爸过来呀,我同爸爸长远不一道白相嘞。讲完伊就逃开去了,我脚慢,根本追不上。

老曹静静听完。老陶,你同阿大多久没碰着面啦。

陶宝兴讲,六六年之后伊就再没回来过了。

老曹不响。陶宝兴凑近,老曹,你讲讲看,阿大这趟跑出来,是不是叫我差不多好下去了啊。

老曹仍是不响。心里想到上礼拜陶宝兴身体突然不好,饭也吃不进,尿也出不来,闹到院里发病危通知,家属都来登门排队了。结果喊个护工守了几夜,忽然又好起来了,这几天竟能吃饭走动了。这种稀奇事体,仔细想来,终归不大灵光。

他正要开口宽宽陶宝兴的心,医生走进来查房了。迎着阳台上的风,一袭白大褂被掀得老高,几乎吹到了身后护工的脸上。

陶宝兴,今朝蛮好嘛。自家当心点,不要多走动。医生拍拍他的肩,匆匆扫了眼床边各种仪器上的数据,关照护工,这一床仍要看牢,不好放松。

曹复礼,还是老样子。其他没啥,药要管住,你这个血压,一顿不吃就要火车通高铁的噢——话没说完,护工上前咬了咬耳朵,医生就跑出去了。

隔壁老张昨天夜里走掉啦,你们晓得吗。护工讲,家属没碰到最后一面,围在办公室里,要寻医生算账呢。

护工过来分药。按道理一床一护工,实际上只要老人不瘫痪,护工就能兼管好几个,不知不觉,附近两个房间都在她手里。跑来跑去,钱照拿不误。护工倚在门边听。墙外传来一片哭声,混杂着难听的叫骂。

老曹讲,都是假的,送到这种地方来的,哪个不是等死,谁家里人没个思想准备。老早遗嘱立过,寿衣买好了,装啥样子。我死了么,就叫儿子来收个尸,往城南一放。像我们这种活着受尽苦的,死了也不怕的。

覅这样讲,可怜的。陶宝兴讲,年头上老张还讲,三月里要过八十八大寿了,叫我们等着吃寿桃。真真老天心眼细,不肯放过伊。说着说着,眼睛里有点含混。

讲起来,我服侍过多多少少老人,确实是这样子。护工把头探回来,又插嘴,有交关人生出来的辰光和走掉的辰光是很近的。每个人有自家的辰光,方便来,方便走,算是到人世一趟要守的规矩,不然阎罗王不好算阳寿的。护工说起怪力乱神来头头是道,毫无忌讳,全然忘了眼前这两个八十多的老头子也是在此地等待最后一程的。

老曹有点紧张,他自己是八月里的,不搭界,可他仿佛记得陶宝兴也是三月里生的,这就和他搭界了,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他看了陶宝兴一眼,对方听了并无大反应,只是含着眼泪,擤过鼻涕,重新脱下裤子,坐回床上去了。

陶宝兴吃过药,有点困乏,润了润口,躺下睡觉了。老曹啊,我睡一歇,他讲。衣服裤子仍旧整整齐齐叠好摆在脚后。云雾散开,日头越升越高,阳光铺满了陶宝兴的被子,枕头上也闪着亮光。老曹转头望去,一束光从窗户射进来,一端是陶宝兴瘦得凹陷的脸颊,另一端是天上刺眼的圆晕,难以直视。他自己这边仍是灰暗一片。老曹觉得,两个人好像被分隔在两个世界,但又好像马上会连在一起。闹铃响了,老曹并没按时吃药,打了个呵欠,也睡下了。

老曹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站了好几个人,有白衣服的,有黑衣服的,耳边泛起微弱的哭声。护工讲,蛮好的,走得很安详,早饭也吃过了。老曹转头,发现自己和陶宝兴中间拉起了一道帘子,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只依稀看到阳光下透出一个横躺着的黑影子。他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一点刺鼻的臭,还有一点腥气和潮湿。老曹想,恐怕是老陶身上的死人味飘过来了。护工讲过,人断气的时候,身体里五脏六肺都停工了,就像车间总开关跳闸了,机器里的毒气就开始呲啦呲啦地往外冒。老曹平常总是嫌护工胡说八道,这会儿却忽然有点相信了。他觉得陶宝兴身上的零件都跑出来了,在房间里飞来飞去,灰的,黑的,好多黏附在他的眼球上。

陶宝兴的家人围在一起说话,声音很轻。老曹听起来,好像是陶宝兴脚边围着一群苍蝇嗡嗡地叫。他们叫完了,就把陶宝兴移出房间,开了门窗,那种气味就渐渐散去了。家人着手收拾陶宝兴的遗物。盆栽留下,报纸进了垃圾桶,日用品连同旧衣服统统塞进垃圾袋,预备一并烧掉。没人留意到床板底下的纸笔。

家属走完了,老曹对护工讲,阿姨,这本簿子帮我拿过来。

老曹坐起来,戴上老花眼镜,一页页翻过去。从去年七月,到冬天,到开春,越往后则空白居多。末几页忽然又满了起来。封底有一串眼熟的名字:张作永,沈青松,李全,戴大仙……看完合上。

阿姨,这本簿子送到对门老吴那里去。

搞什么名堂。护工不耐烦地朝他盯一眼,接过本子,走出去了。

好嘞,差不多嘞。明朝又要落雨嘞。老曹稳定下自己的情绪,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陶宝兴的床铺,他讲,老陶不带伞,老曹来送伞喽。话毕,把余下两顿药扔进了垃圾桶里。

三、冬至

照本地习俗,冬至和清明一样,是要去给死人扫墓的。往年一到冬至,病院里几个老头子就抱怨,气煞人!死人都有人去看,我们活着的倒没人记得了!躺在床上发脾气。要是家人过去看了呢,老头子又是另一套说法,你们这些人,真真没良心,平时不来看我,冬至倒是来了,你们当我是死人啊!下趟清明也来算了!喉咙响梆梆,又翻一次面孔。

难伺候,难伺候,家属们摇着头离开,往后便来得愈发不勤快了。曹复礼就是这样脾气大的老头之一。

所以今年冬至的伙食,较平日是有所不同的。食堂预备给院里的老人做点好小菜,有没有家人来,都要体面地过一过。没想到一去询问,众口难调。

本地老人要吃汤圆、馄饨,北方生的老人则要饺子,还有几个点名酒酿圆子,桂圆烧蛋,讲究点的特意追上来关照,汤水里要加白木耳,红枣,莲心。一间一间问过去,花样百出。有的狮子大开口,纯是来敲竹杠的。有的老来糊涂,耳朵背,脑子也不好。问他,想吃啥。他只当是要过年了,张口就是春卷白酒八宝鸭。食堂师傅直摇头,不得了,造反了,你们这是要当皇帝了,算我这趟自寻苦头吃。

但想想看又觉得老人可怜,活到这把岁数,吃一顿少一顿,师傅讲,说难听点,还有几个冬至可以过呢。老人搬到此地来住,就没想过能再回去,下次动迁,直接搬到坟墓里去了。食堂几个人商量下来,还是要把这桩事体做到底。

所以这天中午,能做的样式都做了。喜热闹的,底楼大厅里办了流水席,聚在一起吃。懒得走动的,餐车一层一层送上去,老人要什么,就拿出什么给他。菜色算不上好,但总归还像点样子。

送到顶楼最里间,陶宝兴和曹复礼正在阳台上说话。六零一前不久走掉一个,剩下这两个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面朝着河。背影望过去无差,只是曹复礼戴了帽子,陶宝兴拄着拐杖。外面落大雨,顶棚响个不停。西北风一刮,窗上贴满了水珠印子,密密麻麻,晃人眼睛。

开饭啦,师傅喊。两个人转过头来,脸上的老年斑,全都和窗户上的水珠印子一样密。

陶宝兴走回自己床边,拿出碗和调羹去洗。他老早讲好了,要吃馄饨。并不关什么冬至习俗,他只是想吃馄饨,如果有得选,最好是野菜猪肉馅的。从前一家门住在瓦前街,顶开心的事就是包野菜猪肉大馄饨吃。野菜是丈母娘去河对岸挖的,妻子理干净,带小孩一起包,他负责剁肉,下锅。揭开锅,猪油香得不行,他一口气能吃进二十个。这句话过去五十多年,再想起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陶宝兴现在吃到十个,胸口就有点发闷了。

碗递过去,师傅讲,荤馅素馅,要几只?六只素的足够。陶宝兴又顺口问了一句,今朝伙食这么好,莫不是要加钱的?

师傅不响,陶宝兴讲,真的啊。

总归要加一点,不然亏本呀。不多的,往伙食费里扣。师傅调转话头,还要点啥,酒酿?赤豆粥?

陶宝兴摇手,到底还是忍住了,端过碗,坐回床边吃起来。半张馄饨皮子在嘴巴里来来回回打转,像一只羊在嚼草。半当中吐出几个字,好吃,好吃。

曹复礼仍坐在长凳上,板着一副面孔。师傅问,他讲,我不吃,吃不起。

怎么好不吃呢,今朝吃饱了,才能团团圆圆,和和气气过冬呀。

团什么圆,反正也没人来看我。你有饭菜来打一份,没就拉倒。

食堂里谁人不晓得这个老曹刁钻古怪,惹不得,便悄悄推着车出去了。

师傅走掉,陶宝兴讲,老曹,真的不吃啊。曹复礼起身,关了房门,闷头往床底下一钻,取出两个尼龙袋,脱了看,一包鸭头颈,两瓶五加皮。

来来来,老陶,暖暖身体,老酒咪一点。曹复礼前几天托护工帮忙买点酒,对方怕担责任,硬是不肯,陶宝兴以为他就此作罢,没想到竟有心托了对门老吴的女婿偷偷带进来。老吴的女婿万事不怕,只要肯塞钱。丈人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就夹着香烟笑嘻嘻送来了。

冬至嘛,万事不缺,唯独不能少了这口老酒。照我讲,吃什么进口药,五加皮么,再补没有了!曹复礼把酒肉端到板凳上,取出两只小盅,棉鞋一脱垫在屁股底下,招呼陶宝兴一道过来吃喝。

陶宝兴有点心动,自从住进来,长远没沾过酒了,又生怕喝出事体来,犹豫不决。雨还在下,楼里的老人吃过饭,纷纷入了午睡时间,走廊上静络络的。那一头老曹把五加皮盛在搪瓷杯里捂热,香气渐渐飘过来了。陶宝兴朝地上铺了张报纸,也坐下了。

讲起来,平时不吃,倒不是怕死,主要是吃酒的老朋友都死光了,自家吃闷酒,没意思。还好今朝有新朋友陪我。来,碰一杯。曹复礼讲,我们每天住在此地,这不许吃,那不许碰,浪费钞票,就为了多活几天。但是老朋友都走了,就你一个活着,有啥劲道。我讲么,今朝就算吃死也无妨,趁早下去和那帮老死尸会面了。说完又碰一杯。

我倒也是好几个老友走掉了。但是你讲,要是能碰上这帮老鬼头,肯定也要碰着家里人了呀,我是不想的。陶宝兴嘬了几口,两片凹陷的巴掌肉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做个人为啥这么苦,活着要和家里人搞不清,死了还要和死掉的家里人搞不清,真是吃力。陶宝兴老早就摊过牌,自己住进来,主要是和子女闹僵了。他讲,爱人走得早,我同你讲过的,想再寻个老伴,一帮小鬼坚决反对,讲我对不起老娘。可是度日脚缺不来女人的呀,你们不服侍我,还不许我找个人来服侍唻。谁想到这一个没多久也走了,小鬼就讲我活该,说我是克星。我一气急,索性房子卖掉,住到此地来,一分不留。小鬼气煞,我也气煞。

陶宝兴咪了一口酒,凑近去问,你讲,到时候下去了,两个老太婆是不是都要揪着我耳朵来骂了。夜里睡觉,每想到这个,我就心里发毛。

曹复礼喉咙口咕咚一下,许久答不上话。陶宝兴问,吃得不适意?

曹复礼摇手,哦哟哟,你这样问,我也要心虚了。这辈子姘头没轧,花头倒是出过不少。等我下去了么,恐怕也是要搞不清的。

啥事体。

老早在我们厂,有一个胸脯很大的女人,叫陈媚英,你听过吗。曹复礼低声问。

名字熟的。

这个陈媚英,三十岁没结婚,衣领开得交关低,女同事都不要看伊的。男同事走过去,总归要多瞄两眼。陈媚英就讲,眼乌珠生在人家头上,要看么,我也管不了呀。

陶宝兴笑,每爿厂里都有这种女人的。

我当时在设备部,每天下班要去各个车间检查的。有一天查到陈媚英这里,伊还没走,笑嘻嘻盯我看。我就觉得不对。陈媚英讲,曹同志,你好,摆出要握手的架势。我伸过去,伊啪一记捉牢我手,摆在伊胸脯上面,我心怦怦跳。

陶宝兴两条眉毛拎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就伸进去摸了好几把。一直伸到底下,摸到短裤旁边,有毛毛了。外头黄狗突然喊了几声,我吓得要死,马上把手抽出来。我就逃开了。

还是狗懂规矩,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下班都过去摸,摸完就走,没敢困觉,主要是寻不到宝地。立着么,讲出来难为情,实在弄不好。干摸了几个月,末来才晓得,这个陈媚英噢,每天早上,中午,夜里,都站在那里给人摸的。谁摸到屏不牢,同伊困觉么,谁就中大奖了,伊盯准了要求结婚。

这种办法都想得出,陶宝兴笑。

结果人家不知怎么,晓得了伊被交关人摸过,反悔啦,不肯结婚,还把事体到处讲开去。陈媚英吃不消,就跳楼了。你晓得伊跳落来之前讲了一句什么。

陶宝兴放下了手里的鸭头颈。

伊讲,摸过的人自家有数,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说完,两个人都吓得不能动弹。

曹复礼闷一口酒,我不是人,屋里厢有老婆,还去摸别个女人。摸了人家不敢响,我也不算男人。陶宝兴不答,主动给他倒满。转而问,老曹,这桩事体是哪一年。

五七年,我第三个小孩刚刚养出。我为啥记得这么清楚,陈媚英跳落去之后,我屋里厢真的出怪事体了。三囡养到四岁半,腊月里,热度发得老高,送到医院,碰着个野鸡医生,讲要打青霉素,打了几天,小囡从此就不会开口讲话嘞,真真报应。

大饥荒么,活过来就不容易了。陶宝兴安慰。

还没完嘞。养到十岁,妇保院寻上门来,讲我这个小囡抱错了,要不要调回来。真触霉头,好端端的小囡,哪会抱错呢。医院就讲,有个小护士家里右派打倒嘞,亲家悔婚,伊受了刺激,精神不大灵光,夜里就专门想出来做亏心事体。你讲,这活脱脱不就是一个陈媚英在作怪吗,我有苦难说呀。我老婆讲,算了,三囡已经养坏掉了,送回去不好。对家一听是哑子,万万不肯要,也不准我过去看小孩,从此拗断。后来三囡自家晓得了,打手势给我看,爸爸,我乖,我不想走。你讲,可怜吗。

陶宝兴不答。三囡现在哪样,成家没。

零八年肺里生毛病,一个人孤零零走掉嘞。我这个三囡,讲起就心痛死。五个子女,四个当我神经病,就晓得要钞票。同我顶要好的,偏偏不是我亲生的,还先我一脚去了。真真是我自家造的孽,我一辈子对不起伊。曹复礼的脸渐渐揉成一张废报纸,眼泪鼻涕共同在褶皱里流。

窗外雨变小了,望出去仍是阴沉沉的。风嗖嗖掠过窗檐,发出吓人的声响。室内很暖和。两个人不知不觉吃掉一瓶半老酒,空调一吹,脸颊愈发通红,直红到脖子上,红到额头上。曹复礼擦去涕泗,陶宝兴本想宽慰他心,就主动讲起自己也有个心病,大儿子在文革时候不知去向了。他讲,我帮阿大戴好大红花,送上卡车,阿大讲,爸爸,等我见到毛主席,回来讲给你听……耐不住酒劲上来,人就激动,眼泪哗拉拉落下来。

一个哭,一个也跟着哭。曹复礼也想宽慰对方,转而讲自己早逝的妻子,讲到从前吃醉酒回家打人,小孩护着娘,又泣不成声。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轮流讲这辈子后悔的东西,犯下什么错,对不起什么人,做过什么亏心事体。一桩一桩,几十年烂在肚皮里的垃圾统统吐出来,像地上吃剩的鸭骨头,成渣,成屑,泛着口水的酸臭味。

这辈子做人做得这样蹩脚,真真没面孔去死啊。曹复礼眼泪汪汪,倒满最后两盅,两人碰杯,一口闷,红着脸默坐无言。

门突然开了,两个人来不及收拾残局,吓了一跳。回头看,还好还好,不是查房,是对门的老吴。老吴讲,好啊,两个老鬼,我喊女婿给倷两个人跑腿,倷倒不带我享福。

陶宝兴摆手,还是不吃好,吃进去有滋味,吐出来都是苦水。两人便把先前聊过的事体大致说了一遍。老吴叹气,唉,做人一世,就好比瞎驴拉磨,总有一根绳子捉牢你。活人欠下的债,死了消不掉,到阴间也要自己还上。要么就改名换姓,换个人做。老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酒也吃过了,索性来烧一根吧,还管什么规矩。

曹复礼接过就点上了,陶宝兴把它夹在耳朵上。房间里三人默坐,无声响。

曹复礼突然说,老陶,你属啥。

属羊。

我属鸡,差不多活够了。

陶宝兴没懂他的意思。

老吴你看看,曹复礼拽着站不稳的陶宝兴并排站好,你看我们两个有点像吗。

老吴反应快,对着面前的两人端详了一会,个头相当,面相倒也是有几分像的。以后倷两个剃头一道去,就越剃越像啦。

那好!大家一道死,你代我下去,我代你下去。

陶宝兴吃了一惊,怎么个代法。

于是三个人站在阳台上久久地商量着,太平间,殡仪馆,还是火葬场,总之火化前要掉个包。下去之后,你躺在我坟墓里,我躺在你坟墓里,躲过冤家,亏心事不来纠缠,从此便无牵无挂了。

至于三囡和阿大么,老吴做主讲,到时候四个人一道碰头好了。

陶宝兴想不好。曹复礼讲,放心好嘞!到时候死人妆一化,老头子看上去都一样的。我家那帮小鬼,见我恨极,肯定懒得多看一眼,你家那几个,我看也半斤八两。曹复礼的喉咙愈发响起来,好像就要去赴死了。

陶宝兴讲,烧成灰,才叫真的一样呢,连老吴也一样。三个人笑了起来。

商量到最后,就是谁去掉包的问题了,到哪里去找个像当年小护士一样的人呢。两人陷入了沉默,老吴又发了一圈香烟。

老吴开口,你们放不放城南。

肯定呀,平头百姓。

我倒是有个老邻居,绰号叫大头鬼,块头交关大。伊吃好牢饭出来,寻不着好生活,就去城南上班。平时搭在殡仪车里,帮忙搬上搬下。这个人心黑,死人身上的金器都不晓得偷过多少嘞。不如出点钱,叫伊夜里弄一下。

两人点头。老吴便出去打电话。

于是说定,为了能一道死,两人即便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一个人咽气,另一个人也要当场拔管子,不许临阵赖皮。陶宝兴拿出工作笔记,叫曹复礼把亡故的老朋友一个个报出来。他讲,老曹,我要做好准备工作,到时候下去了,碰到谁人,要对得上号,说得出话。曹复礼喝得头昏,一路跌回床边,大喊:张作永一个,沈青松一个,李全一个,戴大仙一个……哦哟,我想不起大仙叫啥名字了……

听闻喊声,护工赶过来,见两个老头子面目通红,满口胡话,地上一堆食渣,两只空酒瓶,气得瞪眼,好啊,流水席不要吃,偏偏要寻死是吧。

护工的嘴巴是很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病院,六零一两个老头子违规喝酒。六零三的老吴也连带受到了批评。

曹复礼的酒劲,待睡过一觉,到晚饭边才算缓过来。他笑嘻嘻地说,老陶,我刚刚去过一趟鬼门关啦,同几个老死尸讲好了,有个叫陶宝兴的兄弟要过来,大家多多关照!

四、大暑

三十八度的天,窗门一关,里头外头是两个世界。

这一头,冷气呼呼地吹。曹复礼搬一条细长板凳坐在阳台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不知望向哪边。

邻床的老人已经睡了,响起轻微的鼾声。这栋楼里,大多数老人都睡下了。医生讲,吃过饭,睡一歇是必要的。曹复礼向来不听。他讲,困午觉的老人,都是活腻了,有这点辰光,不如打牌,搓麻将嘞。邻床的护工就刺他,要搓麻将么,你倒是回家去住呀。曹复礼不答。家里的气,他受够了。

四个子女,两个女儿只管吃,不管住,两个儿子,一个推脱家里小,不让住,另一个家里实在是太小,没法住。曹复礼自己的房子呢,拿去卖掉了。三囡生毛病的时候,要化疗,几个子女劝,到了晚期,钱再砸落去也是白费。曹复礼偏不听。子女气煞,一个过半百的光杆司令,救活了又有啥用,不如花在小辈身上,好歹是亲骨肉。这些道理,曹复礼怎么会不晓得呢,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只为心里好受一点。

三囡走掉之后,曹复礼靠着退休金,咬咬牙搬出来住了。子女有空,就做饭做菜,来看望一趟。曹复礼发觉,年纪大上去,自己的脾气比血压还难管住。时常好好的心思,一从嘴里讲出来就变了味,叫子女面色难堪,自家也下不来台。渐渐地,子女就不愿多来了。曹复礼想,人活到老,大概要把这辈子学会的东西全部还回去,重新变得像小孩一样,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唯独积在身上的债无处可还,要背去地下了。也许自己再过一阵,就会像房间里这位一样,瘫在床上,话说不清,把大小便也还出去了。

等到饭都不会吃的时候,全还出了,人就撒手走了。曹复礼在此地住了两年,活的进来,死的出去,对这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了。

三伏天入到中伏,曹复礼隔着玻璃窗也能感到空气在外面炙烤的味道。从六楼望出去,地上好像点了八百只高瓦数电灯泡,亮到煞白,毫无半处阴凉。眼前是一大片田,风不吹草不动,可农人都晓得,这正是作物在地里疯长的季节。天上的云是静止的,飞机经过,像个风筝似的飘飘荡荡。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又飞快离去。这地方离喧闹的市区远得很,一天中会往这里拐进来的,除了殡仪车,也别无其他可以指望了。

曹复礼头颈有点酸,转而朝楼下望。竟望来一辆车,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人下来,从后备厢搬出一袋行李,一盆花放在地上。等后座的人慢慢落脚,车很快又开走了。那人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头戴凉帽,像蚂蚁咬着一块食物似的,托着花盆慢慢往楼里挪。过了一会,又走出来,以同样的方式把行李拖进去。

曹复礼看一眼就有数了,这个人的处境,和自己是半斤八两。

他搬来的那次,是个雨天清早。蛇皮袋给后备车盖划开一道口子,儿子一提,东西哗啦啦全漏出来了,苹果,燕麦,卫生纸,散了一地。儿子不耐烦,讲,不要了,只顾大步朝前走。曹复礼舍不得,蹲在雨里一样一样捡。他脑子里闪现出很多年前搬家的画面,自己借了辆三轮车,小儿子和电冰箱坐在车里,妻子和三囡在后面推。那个早上,曹复礼是落眼泪的。

好在楼里有电梯。隔了一会,六零一的门开了,护工托着花盆,后面跟着那人,浑身是汗,背心全然是透明的了,一脱帽,头发乱得像只搭毛小鸡。曹复礼过去帮忙,把门外的行李袋推进来。他一面惊讶此人独自把这么重的行李拖进楼,一面又惊讶他的行李这么少——一般来说,住进来的老人都是大包小包,把半个家腾过来的。

那人走进房间,被瞬间的清凉吓住了。他讲,这下太平啦,帮自家屋里省空调费啦。

他望着曹复礼笑,曹复礼也笑。两个人简单地认识了一下。

曹复礼没事做,就看着陶宝兴笃悠悠地收拾床铺,物什一样一样拿出来,擦过,再一样一样放好。陶宝兴的物什不多,两只碗,一把调羹,一双筷,一个搪瓷杯,看一眼杯面,就明白是从哪个厂退休的了。余下则是衣服,很少,但是冬天的棉袄棉裤也在了。曹复礼就晓得,此人和自己一样,是没有退路的。这样的老人,楼里总有那么几个。他们走的时候,动静很小。好几天过去了,才有人说起,噢,伊没了啊。

陶宝兴抽出几刀草纸,放进抽屉,又抽出一刀申报纸,和草纸一样皱皱黄黄的,扔在地上。曹复礼瞄了眼标题,吓一大跳,仿佛立刻回到了上辈子。

陶宝兴笑,拿错了,拿错了,覅见怪。

曹复礼取走面上的两三份,掏出老花镜,坐在阳台上读。读一句,人就朝往事靠近一步。曹复礼并没想到过,这些报纸从夏天到冬天,够他消遣掉此后多少个不睡的下午,又够陶宝兴夜里做多少个回去的梦。

曹师傅,不午休啊。陶宝兴收拾好,坐下来歇息。

八十多年没睡过。曹复礼甩手,好像在介绍一种傲人的特异功能。

那正好呀,以后吃过饭,一道打打牌,通通关好嘞。陶宝兴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两个人就玩起了争上游。

夏日里,两点过后,雷阵雨是常有的。天色变起来很快,八百只白炽灯好像一下被按灭了,云层翻卷,窗外阴沉沉的。听到轻微的轰鸣声,午睡的老人纷纷醒来了。走廊上传来关门关窗的声音。有几个腿脚灵便的,白天把衣服晾在楼对面的锻炼场地,单杠上,双杠上,短袖短裤,鞋子洋袜一一挂满,这时就要抓紧下去收。

对门老吴跑过来,熬扫呀老曹,收衣裳去嘞!

老吴见六零一不声不响来了新房客,转眼又忘了当务之急,跨进一只脚,上来搭闲话了。叫什么,哪条街,哪爿厂,三句话一问,就说得出共同认识的人了。

说了一会,闷雷响起来了。陶宝兴放下牌,要么我也下去,给伊吃点雨水。

小事一桩,我同老曹正好帮你搬下去。老吴显出大哥的热情风范。

两个人下楼把花盆放好,云里已经打起闪了。好几件衣服吹落在地上,老吴忙着捡,曹复礼在后面追。雨点啪嗒啪嗒,一个个密密地砸在头顶上,背脊上,曹复礼感到有点痛,头发也湿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早上。白汗衫躺在地上,化成了一滩黏糊糊的麦片,怎么也拾不起来。想到这里,他忽然蹲在原地不动了。

老吴喊,老曹,快点走。他心里害怕,曹复礼是不是血压升高,又要脑梗发作了。

这时陶宝兴跑过来,手上拎着两柄伞,他讲,我就在想啊,你们搬了花盆,肯定没手拿了。他把余下的衣袜捡起来,自己戴着有檐的凉帽,把伞撑开了递给二人,曹复礼便慢慢站起来了。曹复礼讲,老陶老陶,下雨不愁!同老吴大笑。 

于是三个人撑着两柄伞,衣物裹在身前,跑回楼里去了。

眨眼间,雨就大起来了,那阵势好像人家拖完地板,一脸盆一脸盆的脏水往池子里倒。等雨停下,空调关掉,窗门打开,里面外面又变成一个世界了。

五、清明

吴墨林走了大半天,两条腿软得像过了水的面筋。临近傍晚,扫墓的人陆续回了。他在公墓里兜兜转转两圈半,总算找到了老曹和老陶的墓。一个靠东边,一个在西南角上,隔得老远。墓盖都用水泥封住了,碑上贴了照片,名字也涂成了黑色。吴墨林盯着两个人的遗照看了许久,总觉得和平日里住在六零一的面孔并不相像。老曹墓前飘着黄纸,小香炉里的灰积得蛮厚,一看便知前脚有人来过。老陶的香灰快被风吹尽了,坟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吴墨林回想起这二人生前总喜欢争着比谁更惨,现在算是分出高下了。他耳边甚至能响起几句吵嘴。

你看看,我就讲过我日脚过得顶苦,死都没人管。

都是面子工程,烧烧香么,叫我死人保佑活人唻,又不是真待我好,没意思。

吴墨林在两人墓前各烧了一刀黄纸,又抓了点香灰,放在花盆里带走。他把折好的银元宝全都挂在了老陶墓上。吴墨林讲,老曹,大方点,让给老陶了噢。

一路上,吴墨林见到好多熟人的墓。对有些人,他想,我同伊有多少年没见过啦。还有些,他则想,这个人竟然也死了呀。吴墨林觉得自己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仿佛在一本老式相簿里,看着一张张照片,有年轻的,有老一点的,他搞不清楚,明明大家都在这里,怎么你们都在下面,我在上面呢,我看到了你们,你们看不看到我呢。

吴墨林走着走着,又走回了自己和亡妻的墓前。中午给妻子放的青团还在。他自己的相框空着,“吴墨林”三个红字有点褪色了。不久之后,他也要搬过来住了。吴墨林四下望了望,环境还不错,前有河,后有山,空气应该不差。可再望远点,对岸早已起了层层高楼,他皱眉。吴墨林仔细逛了一圈周围的坟墓,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没有认识的人。他说,各位朋友,大家好呀,我是张蓓芳的爱人,下趟搬过来,请大家多多关照。

吴墨林把放进两处香灰的花盆放在自己坟头上,点上两支烟,又从包里拿出两瓶五加皮,一袋鸭头颈,倒出,放好。

他讲,倷两个住得太远了,这趟还是集中在我家门口好嘞。来,先给老陶补过个生日!话毕,自己吃下一杯。

刚下过雨,空气很湿,寒风一吹,烟头就灭了,吴墨林用手挡着,重新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对不住啊,那桩事体没办好。倷两个下去了,吃得消吗。老婆碰着吗,被冤家捉牢吗,三囡和阿大寻着了吗。照我讲么,大家都太平点,安心过日脚,对吗。

事体做不成,我心里也交关难过。吴墨林讲,这个大头鬼,倷不晓得,心黑得不得了,拿了回扣不算,还要我赔三个月工资,没办法,因为这桩事体,伊饭碗也敲掉了。我只好自家摸出钞票来赔。下趟我过来,要问倷两个讨回来的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病院里大家晓得这桩怪事体我也轧了一脚,现在看我的眼神啊,真真是像针一样的。

一杯一杯吃下去,冷风一吹,人就有几分晕眩了。吴墨林倚着自己的墓碑,对两个朋友讲述自己在病院的尴尬处境,送饭的人怎样敬而远之,护工怎样叫唤不灵,去邻近房间串门,也接连吃了冷脸。他只好坐在房间里看看报,发发呆。实在闷得慌了,就关在卫生间里抽根烟。好几次走出来,望见对门房间里几张陌生的新面孔,心里总是说不出的难过。

讲着讲着,吴墨林有点乏了,酒劲上来,身上软绵绵的,眼前好像围着许多小飞虫,模糊不清。他蜷在自己坟前,仿佛蜷在六零一那张长久没人睡的空床上。睁眼一看,这床竟生在楼外那块高高的稻田里。老曹和老陶早就穿好衣服,戴上草帽,下地割稻去了。两个人动作轻巧极了,还在比赛,谁割得更快。吴墨林坐起来,刚想开口,老曹和老陶先回头喊,睡什么午觉啊老吴,快点下来割稻!等一歇落了雨,就来不及了!

吴墨林听了,赶紧下地找鞋。一落地,咯噔一下,头撞到了石头上。抬头看,正是自己的坟盖。

吴墨林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点起火盆,从上衣兜里掏出黄皮红字的工作笔记,撕一张,烧一张。他朝天看了一眼,讲,倷两个那边也要落雨了吗,原来两边是一样的啊。气象预报看牢点,冷热自家有数,衣裳覅忘记了收。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我蛮想倷两个,也想早点过来,但是倷也晓得,我总要等到第四代生出来,我再好闭眼睛。做人一辈子,到底为点啥呀。说着说着,吴墨林掉眼泪了,头埋在手里不肯出来。

再抬头,两只野猫走过来,舔了舔地上的鸭头颈。吴墨林一惊,老曹,老陶,倷两个来了啊,多吃点,多吃点噢。野猫低着头,吴墨林把酒端过去,野猫闻了一会,走开了。

好好好,今朝不吃老酒,就吃鸭头颈。老曹吃了酒,要讲疯话的,对吧。

吴墨林一面烧纸,一面看野猫吃东西。他心里觉得,杂毛多的是陶宝兴,耳朵大的是曹复礼,越想越笑出声来。风呼呼地吹,时不时飘来几点雨,看样子,一会又要落大了。吴墨林讲,唉,一年四季都是雨,倷两个伞也不带,快点回去,回去。他用手把猫赶走。

烧到最后一张,吴墨林停下了,盯着纸上的名字,手抖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就在周围似的。于是站起来大喊:

张作永!沈青松!李全!戴大仙!落雨嘞,好回去了!

四下安静,无人回应。偶有几个迟来扫墓的人,惊异地朝吴墨林这里望了几眼,恐怕当他是老年痴呆了。

吴墨林喝了口水,把火浇灭。他从兜里拿出笔,在那串名字后面写下,陶宝兴,曹复礼,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名字也写上去。突然手机响了,对面的人说,

哎,老吴啊,我是三楼的阿冲,陈阿冲,有桩事体我想请你帮个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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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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