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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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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按道理说,已经到三月末了,早就是时候把《映山红》换成《天涯歌女》了,可偏偏,这一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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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说,已经到三月末了,早就是时候把《映山红》换成《天涯歌女》了,可偏偏,这一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晚了一些。小仙桃也不清楚这能不能算得上某种征兆。天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东西,比如,一碟搁置已久的咸菜,某些陡然熄灭的睡眠,还有她指尖上那一点风姿绰约的凝固,都变成了某种模糊并且暧昧的轮廓。她费尽心机也没能凭借着一个女人才拥有的独一无二的直觉,从命运那里再捕捉到一丁点可怜的信息。所以她就格外渴望春天能够尽职尽责一点,至少得先让她把身上这件笨拙的高领毛衣给换下来吧?她走样的身材总是因为它不怀好意的衬托显得更加臃肿了。小仙桃觉得这一点都不过分,她需要,她只是需要一个生机盎然的清晨,用一曲软绵绵的,酥麻麻的《天涯歌女》,《何日君再来》也行,来证明她小仙桃青春依旧,风华依旧,美丽依旧,骚气依旧。惊为天人,依旧。那还是三月,没到四月,小仙桃就打算着再唱一次《三蜷寒桥》了,在她有生之年。

那一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最早到将军亭依旧是张辉,风雅老年合唱团弹唱的依旧是《映山红》,因为春天还没有到,实在是不适合唱一些柔弱无骨的东西。李振也还坐在将军亭的右后方,微闭着双眼,圆鼓鼓的琵琶声从他指间滚落下来,左后方是张辉,悠长地拉着琴杆,吴老师站在正前方,不紧不慢地指挥着,他衬衣左边袖口上那颗金属扣子还是岌岌可危地悬在线头上。一个星期前李振就提醒过他了,但是吴老师的记性就像门上的油漆一样缓慢剥落。不过好在,吴老师还能准确无误地记住哪里该重唱,哪里该进和声了。隔天就是四月一号了,愚人节。可是愚人节跟他们这群老年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年轻人的节日,虽然那天小仙桃的的确确是想到了愚人节,她还因此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或许那一天谁都没有发现,只有小仙桃发现了他们身后的溪河,不动声色地生长出了一种接近于蓝天的澄澈。那是春天将要复活的预兆。这让小仙桃欣喜若狂,她几乎是无限感激地对着她身后那条与世无争的河流,不遗余力地笑了一下。终于,她终于能正儿八经地唱一回《三蜷寒桥》了。她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这个她还是清楚的。

一直到后来吴老师在将军亭里不停问着来往的人同一个问题,尽管那个时候他的老年痴呆症已经相当严重了,他再回想起小仙桃那具晶莹剔透的身体,准确地来说,是尸体,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是会找上他仅存的那点清醒。这事真的很奇怪。你说,你说小仙桃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像只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如此狼狈不堪地被几个小伙子从水里捞了出来呢。被捞上来的小仙桃就躺在岸边,躺在一张警察临时借来的渔网上。这张苍老而坚硬的渔网,宽容地安放了小仙桃的身体。由于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小仙桃身上铺满了细密而光滑的水珠,在四月温和的风中散着清香的光芒,这让小仙桃看起来十分的新鲜。吴老师这才注意到小仙桃穿了一件梅红色的长款旗袍,靠近锁骨的地方绣了株曼妙的梅枝,梅枝上开了六朵白色的小梅花。小仙桃藕节似的小腿就这么弱不禁风地从开衩处露了出来。对了,今天是愚人节。吴老师突然想到。小仙桃一定是想跟他们开个玩笑,虽然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了,连警察都来了,但过不了多久小仙桃就会从草地上坐起来,对着他们嫣然一笑,得意洋洋地说你们都被我骗了吧。可是吴老师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个玩笑,他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李振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在警察那里停住了脚。吴老师望着急迫地跟警察说着话的李振,突然发现小仙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扭过了头,也在望着李振。她那时脸上的表情很天真,像一个刚领了两朵大红花的孩子。

吴老师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他最擅长的不再是巧妙地算出那些机关重重的数学题,而是轻而易举地寻找到回忆里任意一个微小的节点。他能够做到在很多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中寻找而不会迷路,十八岁生日的房间,抽第一根烟的房间,在下雨天做爱的房间,他走入每一个他想要进去的房间,他就变成了属于那个房间中的自己。那可不是在温故知新,那是在从头来过。显而易见,衰老赋予吴老师发现一个世界的能力。

所有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就连梅梅也是。他们的解释是,他只是患上了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症。去你娘的老年痴呆症,吴老师望着梅梅手里那几粒白色药片,简直火冒三丈。梅梅很耐心地劝导他,爷爷呐,不吃药病就不会好啊,病不好就不能去公园玩了。吴然很合时宜地把诊断报告摆到了他的面前,好的,白纸黑字,吴老师也有一点点动摇了。

有好几次,吴然带着梅梅来看他,他当时都穿着溪城中学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捧着一本掉了封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冲着吴然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对梅梅说,来了啊,李铭,昨天那几道函数题做得怎么样,都算得出来吗。李铭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以前每个周六吴老师都会特地给李铭补上一上午的课。梅梅哭笑不得,摇着他的胳膊说,爷爷,我不是李铭,我是梅梅啊。梅梅?梅梅是谁,我不认识梅梅,吴老师狐疑地摇了摇头。爸,你又犯病了吧,吴然叹着气。这回吴老师是彻底糊涂了,他的儿子才刚刚十岁,怎么就长这么高了。梅梅指着她身上那件粉红色的裙子,很着急地说,爷爷你忘记了吗,这条裙子是上星期你买给我的啊,爷爷你不记得了吗。他想起来了,他上星期确实买了一条裙子,这条裙子是送给他孙女的,他的孙女是梅梅,而现在裙子就穿在这个女孩身上,根据同价转换的原则,她就是梅梅。好的,终于,他从给李铭补课的房间里出来了。他那时也很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忘记梅梅,或者,有时候,他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老年痴呆症。特别是当他听到李振向警察自首是他杀了小仙桃的时候,他甚至在祈祷他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样,这一切就有可能不是真的了。

 

吴老师千辛万苦才从皮包的夹层找到一包所剩无几的烟。事实上他已经戒烟很久了,花了好大的力气。可警察局实在是太冷了,而李振在这波澜不惊的风暴里,沉寂得像一双装着夜晚的眼睛。吴老师必须得找点什么东西来掩饰他发抖的双手,他使劲抽了口烟,烟已经有些发霉了,也可能是他的口腔发霉了。他迫不及待地吞咽下了这口冲劲十足的烟,又长久地吐了出来。吴老师终于觉得周遭变得亲切一点了。

“吴老师。”李振猝不及防地叫了他一声,“其实吧,你都不知道,”他庄重地停顿了一下,“我是个罪人。”

李振几乎是近于羞涩地笑了,他抬起头,用力地看了吴老师一眼。我是个罪人。李振说得那么真诚,以至于吴老师觉得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结论,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吴老师望着李振干裂的下嘴唇,突然意识到,其实李振是不是罪人已经不重要了,李振有没有杀小仙桃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每一个人都相信他李振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毋庸置疑。

吴老师觉得他在吐出香烟的同时也把他说话的能力也吐出来了。他这时候才发现李振好像从来都没有抽过烟。大概,抽烟对嗓子不好吧,本来唱戏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实在不能再把嗓子抽坏了。李振退休之前是溪城剧团的团长,会跳舞,会弹琵琶,主要还是以弹琵琶为主。吴老师听说李振六岁就进剧团学习了,练基本功的时候还断过腿,当上团长之后硬是把原本奄奄一息的剧团又搞得重新红火起来了,还在省级的比赛中得了个大奖。小仙桃那时就是溪城戏剧团的当家花旦。退休之后酷爱文艺的张辉找到了李振,商量着组一个老年合唱团,然后李振理所当然找来了小仙桃,而吴老师,因为他的好嗓子小有名气,也水到渠成地加入了。李振的琵琶弹得是一绝,吴老师第一次听到李振弹琵琶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吴老师没有告诉过他,他抱着琵琶的样子很像是柳永抱着他纵有万种风情的良辰美景。所以,所以一个能把深情当做家常便饭的人怎么会杀人呢,更何况杀的人是小仙桃呢。吴老师不知道,不知道。

“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你杀的小仙桃吗。”吴老师感觉到他的喉咙又开始变得干涩了。

“真的,是真的。”李振挺直了背,“你也知道下个月的比赛我的意见是唱《映山红》,但是小仙桃硬是要唱《天涯歌女》,我那天和她在河边吵了起来,我在气头上,就使劲推了她一下,我看见她掉进河里了,但我很害怕,就逃走了。吴老师,真的,”他的气息里有大雨将至前的闷热,“我是个罪人。”

“对了,刚刚我从警察那里听到,说是你把小仙桃推下水的时候,不小心扯掉了她旗袍上的一个扣子,现在他们找不到它了,好像怀疑是你藏起来了。”

“什么,什么扣子,我没有藏起来啊。”李振迷惑地抬起了头。

他抬起头的那个瞬间,吴老师终于确定了。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他脑海里的某一个房间,这是有可能的,他不能保证每一次他找到的都是正确的,就算是计算机也有死机的时候吧,也有出错的时候吧,更何况,他是一个可能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病人,他连吴然和梅梅都能忘记,他不得不怀疑四月一日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丰富的想象。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他怎么能信口开河呢。但是当李振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迟缓地沉落到他的眼底的时候,吴老师就确定了,他那天看到的,都是真的。

吴老师对门口的警察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警察同志,你好,我有情况要汇报,我看见了,是住在溪城公园里的小乞丐推的小仙桃,我能作证。还有就是,”吴老师抱歉地看了一眼李振,“对不起,老李啊,扣子那件事,我骗你的。”

吴老师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红烧肉是最后一个上桌的,白底青花盘,荷叶作衬,九块上肥下瘦的肉块居中,浓郁的酱汁还在咕噜噜地冒泡。张辉就坐在对面,试图把一块蛤蜊肉从壳里剔出来。饭店里的暖气让吴老师感到昏昏欲睡,张辉还不停地往他的酒杯里倒酒。

“吴老师,你尝尝红烧肉,这家的红烧肉做得挺好的,别客气啊。”张辉起身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吴老师赶紧接过这块摇摇欲坠的肉块,全塞进了嘴里。有点油,底部的瘦肉很硬,像一把新割的麦茬,艰涩地划过了他的喉咙。大概,在水里窒息的感觉就是这样吧。吴老师突然想到。

张辉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本书递给他。“六月份小弟就要出我的第一本诗集了,这是本样书,还请吴老师你多多指教啊。”

张辉原来是溪城水利局的局长,平时酷爱文艺,在省报上发表过不少小诗,人送美称“张大才子”。小仙桃一直对此嗤之以鼻,用小仙桃的话来说,张辉纯粹是在附庸风雅。还没仔细看,张辉的大名就先气势汹汹地蹦出来了。《清苦集》,这是个好名字。第一篇就是张辉曾经在省报上发表过的诗作,剩下的都是些千篇一律的五言律诗,七言绝句。只有最后一篇是一首现代诗,标题下面赫然印了一小行字——悼念挚友小仙桃。

“那个小乞丐说,是你指使他去接近小仙桃的。”吴老师轻轻地合上书,坚硬的目光就这么长驱直入了。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质问张辉,他知道。

“因为我喜欢小仙桃。”张辉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他的眼睛里飘浮着起雾的清晨六点,“我喜欢小仙桃,可我知道小仙桃不喜欢我,所以我就去拜托了那个小乞丐,小仙桃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我只是想更靠近她一点而已。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从一个六十岁的人的嘴里说出这些实在是不像话,我也没想到那个孩子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我知道,是我害了小仙桃。”

张辉的声音像一把六亲不认的刀刃,温柔地划开了他们之间这片故弄玄虚的热气。然后吴老师就清楚地看到了张辉的脸上流动着一种切肤入骨的疼痛。原来,原来张辉真的是一个诗人。只有诗人才能奢侈地把他的千疮百孔都装点得如此生机勃勃,连伤口上都摆着鲜花。

“我知道小仙桃的死我有责任,但是他李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辉咬牙切齿。“小仙桃的丈夫就是他害死的,就是他害死的!”

对小乞丐的抓捕行动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因为是工作日所以公园里没有什么人,吴老师作为目击证人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其实这根本称不上抓捕,因为嫌疑犯就歪七扭八地坐在将军亭对面的路边上。警察朝他跑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逃,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当手铐扣在他纤细而肮脏的手腕上的时候,他甚至幸灾乐祸地对着吴老师笑了一下。这是个可怕的孩子,吴老师很笃定。

“说说吧,为什么要杀害死者魏仙桃。”

“我没有杀她。”

“你胡说!我亲眼看到你推了小仙桃!”吴老师不知道他的脸上已经开始有了一种叫同归于尽的表情。

这句掷地有声的控诉铺天盖地地劈下来之后,小乞丐只是悠然自得地把手伸到裤裆里挠了几下,然后扭过脸,对吴老师无辜地笑着。

“爷爷啊,你看到我推了那个奶奶一下是吧,”小乞丐的声音听起来很香甜,“那你亲眼看到她掉进水里了吗?我当时确实是推了她一下,可她并没有掉进水里,而是坐到了地上。还有啊,警察叔叔,”小乞丐把头转向警察,青灰色的指甲却指向了吴老师,“这个爷爷他有老年痴呆症的,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你不知道吗。”

当小仙桃站在溪河边上望着河面上那层轻盈而茂盛的蓝色,她才突然间意识到,原来不是深秋发现了她,而是她发现了深秋。深秋说,他在对面听了好长时间了,多长时间了?至少有两个月,毕竟他来到溪城公园讨饭也才三个月多一点。深秋说,他的奶奶以前也是唱戏的,泗州戏,你听说过泗州戏吗,以前很流行的。深秋说,他老是饿肚子,冬天要来了他也没有厚衣服,他在公园里都讨不到钱,可他没有打算走,他就是为了听小仙桃唱歌。深秋说,他的家人都死掉了,只剩下他自己,他也想过死,没死成,听到小仙桃唱歌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没再想过死这回事了。深秋还说,奶奶,你唱歌真好听。深秋说了好多,小仙桃也听了好多。就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风华不再的小仙桃又重新拥有了一个虔诚的,知己。以前没有粉丝之类的说法,小仙桃觉得,粉丝这个词太过尊卑分明,是冷的,她喜欢知己,只有它才能够给予彼此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他知道自己是脏的,所以他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从他身边走过的自己。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说话,但他却掏心掏肺地说了那么多,这说明他早就确定她是值得的。他喜欢听戏,这年头还喜欢听戏的孩子真的不多了,不多了。老天爷,上帝到最后到底还是想起来眷顾她了,它竟然给了她一个始料未及的惊喜。小仙桃想。

你叫什么名字。

奶奶,我没有名字的。

深秋。叫深秋好吗。小仙桃笑。

在小仙桃还在唱泗州戏的时候,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就决定了,以后她要是收了徒弟,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深秋。小仙桃的师傅告诉过她,一个角儿是否成功,不是看他有多红,而是看他教出来的徒弟怎么样。徒弟的招牌比师傅响亮,那才叫真正的功德圆满。可惜的是,还没等到小仙桃找到一个合适的徒弟,文革就来了,小仙桃从那以后就封嗓了,封了唱泗州戏的嗓,还留着唱流行歌曲的嗓。深秋绝对不是块唱戏的好料子,她听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了。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听小仙桃唱戏。这就够了。她把他带回家,亲自下厨。她简直是手忙脚乱的,她得想方设法地让他多吃点东西。她那经久未用的小厨房终于热闹了起来,毕竟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实在是不需要开炉动火。她还给他洗澡。等到她和他的身体都被食物和夜晚催化得无比柔软之后,一个焕然一新的小仙桃就要粉墨登场了。

大家好,我是小仙桃,接下来我要给大家带来一首周璇的,《花样的年华》,这首歌是特别送给我的小知己,深秋先生的,谢谢大家。

她站在沙发上,摇曳生姿,深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夜晚像一条妖冶的水蛇,从她旗袍的开衩处大张旗鼓地溜进去,它冰凉的信子就这么亲密无间地抵着她的喉咙。旗袍虽然是几十年前买的,但是现在,它依旧能恰如其分地包裹住她不堪入目的身体。这一切都有了命中注定的意味。小仙桃迷醉了,她真的迷醉了。她对着深秋笑,那芬芳四溢的笑容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她漫不经心地露出她那一小截楚楚可怜的小腿,她要让这风,这夜晚,这世界都为她而泪眼婆娑。等唱到高潮处,她就把手摆到一个扣人心弦的弧度,她都能感到她指尖上那一点风姿绰约的凝固,把暖黄色的灯光分割成了一种千娇百媚的形状。真是不知羞耻啊。她快活地想。可这又是多么的了不起啊,还能有一个人愿意听你唱完一首陈旧的歌,这就和,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去死一样。

春天终于来了。吴老师是听到大风鞭打在铝合金窗上发出的响声才发现春天,不期而至。溪城的春天从来不是温和的,甚至有点暴虐。也就一夜的时间吧,那些平地而起的大风,就裹挟着泥土和沙粒,滴水不漏地扫过溪城的每一个角落。小仙桃以前总说,溪城的春天像一个久治不愈的感冒患者,阻塞不通的鼻腔让她连呼吸都得大动干戈。要是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就好了啊。小仙桃有一次这么跟吴老师说。她当时的表情就和四月一日清晨吴老师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其实那天吴老师本来是不应该在清晨五点出门的,因为那天中午梅梅要来,所以他就打算去菜市场买一条鱼。穿过相山公园就是菜市场,走到将军亭的时候,吴老师就看见小仙桃侧身站在河边,大半个身子都被竹子掩映着。他刚想招呼小仙桃,就发现原来小仙桃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孩,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秋衣秋裤。吴老师认得他。他就是经常在将军亭对面的路边上要饭的乞丐。奇怪,小仙桃怎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在一起。她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骚扰了,因为吴老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仙桃脸上的表情很生动,有深刻的愉悦浅尝辄止地掠过。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问明白的时候,突如其来地,毫无征兆地,小乞丐就用他瘦弱的身体,狠狠地朝小仙桃扑了过去。他的动作干净利索,精准毒辣,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然后。然后呢?小仙桃掉进水里了吗?有水花四溅的声音响起来吗?小仙桃喊救命了吗?小乞丐去哪里了?他自己又去哪里了?你别问他,吴老师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不知怎么地就弄丢了放置着这段记忆的钥匙。他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家之后却发现他被拒之门外了。他打不开门了,他把钥匙弄丢了。记忆的另一个起点就已经跳跃到了小仙桃的尸体。可是,可是他真的看到了小乞丐推了小仙桃,那个时候他的老年痴呆症绝对没有犯,他对天起誓。

但是就算小乞丐真的推了小仙桃那又怎么样呢,这个连小乞丐自己都承认了,可吴老师并不能证明小乞丐把小仙桃推下水了。更糟糕的是,吴老师整个人都已经变得不可信了。警察收集他的证词的时候,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他是不是有老年痴呆症,还要求他出具病历证明。毕竟是件杀人案,闹得满城风雨是正常的,吴老师作为案发现场的目击证人,自然备受邻里街坊的关注。后来不知道是谁最先说的,吴老师得了老年痴呆症,脑子那里有毛病的,那些事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去你娘的老年痴呆。每回想到这吴老师就很泄气。他对不起小仙桃。如果,如果他能争气一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事了。李振不是罪人,他才是那个罪人。

李振从派出所出来的那一天是吴老师去接的他。李振并没有变得像吴老师想象中那么苍老,反而,面色红润。甚至,当吴老师准备叫出租车的时候,他还拦住了吴老师,非要坐公交车回家。李振是那么的平和,就好像前几天他不是去受审了,而是去度假了。这才让吴老师感到心惊胆战。李振已经摆脱嫌疑了,不过并不是吴老师的证词帮的他。李振没有作案时间。四月一日清晨他的确是在将军亭见到了小仙桃,时间是五点钟左右,但案件发生在六点一刻左右,那个时候李振正在和菜市场卖白菜的小贩讨价还价。一路上,李振都没说话,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除了金鹰商厦那站上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李振偷偷摸摸地拉住了他的手,紧张兮兮地问,小红卫兵,你小声告诉我,斗争是不是结束了。吴老师听得一身冷汗。一直到公交车驶到相山公园,李振的眼神里才有了点称得上光彩的东西。他没看吴老师,也没再看将军亭,而是望向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李振用一种吴老师从来都没听过的,凄凉的声音说,如果小仙桃还在,像这样的天,她肯定会唱《天涯歌女》的吧,不对,应该是《樊梨花点兵》,我忘了她又重新开始唱泗州戏了啊。

吴老师一直都觉得,那一天小仙桃会唱泗州戏,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蓄谋已久的。本来一如既往地,那天唱的应该是《映山红》。因为溪城的“五一文化节”就要开始了,风雅老年合唱团作为老年代表,要在溪城影剧院演出。李振和负责人协商的是唱《映山红》。老实说,要小仙桃唱《映山红》是委屈她了,那样一副水灵的嗓子来唱这种硬邦邦的东西实在是不像话,但要是在“五一文化节”唱点软乎乎的小曲小调又的确突兀。幸好小仙桃鲜有什么不满。但是那一天毫无缘由地,唱到一半的时候,小仙桃突然像所有讨厌吃蔬菜的孩子拒绝一小根水煮青菜那样,如此坚决地,义无反顾地,甚至是无赖地抗拒再唱《映山红》。

“不,我不唱,打死我都不唱。”没有人告诉小仙桃,她那时候其实是有点可笑的,像一个马上就要英勇就义的革命烈士。

“你为什么不唱,这歌哪里不好了,我知道你早就对我有意见了,但是你别把情绪带到排练里。”李振义正词严地说。

小仙桃方方正正地站着,把头仰到了一个恰好能看得到天空的角度。“不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唱,我就是瞧不起你,早就瞧不起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你想唱什么,《天涯歌女》?别傻了,小仙桃,你以为你还年轻,你自己想想你那张老脸配上这首歌,恶不恶心!”李振怒气冲冲地说。

这个硝烟弥漫的关键时刻,下面那些逐渐聚拢起来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一句,都别吵了!就唱泗州戏吧!

小仙桃吃惊地看了一眼人群。李振比她还要吃惊。这里熟悉小仙桃的人都知道,小仙桃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唱过泗州戏了,并且大家心照不宣,从来不在小仙桃面前提起关于泗州戏的一分一毫。所以那句不知死活的话亮出来以后,小仙桃和李振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吴老师都能感到呼吸声凝重得就像吊在自己头顶的一块砖头。

“好啊,那就唱《三蜷寒桥》吧。”小仙桃清脆地说。 “怎么,嫌我小仙桃人老珠黄了,连让你们给我伴个奏都不配啦?”

然后,一切就都是井然有序的了 。小仙桃终于变成了,小仙桃。不不,哪里还有什么小仙桃,就只剩下这个风情万种的世界了。小仙桃就是世界。小仙桃潋滟的眼底就是溪河,缱绻地流过青鸟浮动的天空。那对轻微颤抖的双乳是相山,身披白雪,如两只遗世独立的鸽子,不可一世地挺立在这翻滚奔腾的风中。她的手,她的脚,她的鲜血,她漂亮的内脏,都分解成了这空气里游走着的每一粒蠢蠢欲动的尘埃。它们成群结队,它们飘飘扬扬,它们翻云覆雨,溶化在那些混合着阳光和阴影的泪流满面里。小仙桃最后终于让这一整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都变成了她的,知己。原来,原来真的有些人是天生就有能让别人为她流泪的特权的。吴老师想。可是小仙桃啊,那个时候并没有欣赏这由她亲手创造出来的奇迹,而是专心地望着她身后那条置身事外的溪河。小仙桃一脸懵懂,望向溪河的眼睛里有盛大并且充沛的喜悦。那是与朝思暮想的情人久别重逢才会有的表情。她马上就要拥抱它了。吴老师那时突然就有了这个预感。尽管小仙桃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将军亭里继续创造着她的奇迹,但吴老师总觉得小仙桃马上就会冲到它怀抱的深情款款里,一仰脸,两行含情脉脉的眼泪就顺着小仙桃那已经松垮的脸颊曲折地流下来。小仙桃呜咽着说,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小仙桃就这么跟着它走了,还回过头对吴老师摆了摆手。吴老师知道她那是什么意思,她是在说,她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什么了?”李振转过头,困惑地望着他。

吴老师记起来了,四月一日那天是小仙桃自己走进河里的。他记起来了。

章明问小仙桃前几个星期他才给她买的一瓶槐花蜂蜜怎么不见了。小仙桃说,吃完了。小仙桃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很拙劣。章明又问,妈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咱们家总是少东西。小仙桃摇摇头说,没有啊,没少什么啊,你不经常回来而已。但是,小仙桃怎么可能没发现呢,连她每个月只回家两三次的儿子都发现了,她怎么可能没发现。她也早就知道是深秋把这些东西拿走了。其实他大可以直接问她要的,她肯定会给他的,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地。他还拿走了她藏在床底的两千块钱,小仙桃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这么想要钱,她给他吃,给他穿,还不够吗。她本来打算好好跟他说说这事的,但实际上,深秋已经有三天没有来了。小仙桃也已经有两天没有去将军亭排练了,她说她生病了,但其实是害怕在公园里碰到深秋。她只要一想到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就浑身发热,羞耻不已。

那天晚上,是小仙桃六十二岁的生日,章明在外地出差就没有回来,于是,小仙桃那座棕黑色的沙发就又变成了一个五脏俱全的舞台。小仙桃喝了点酒,高兴就应该喝点酒,喝完酒就应该更高兴。不止小仙桃喝了酒,深秋也喝了点酒,连这个本来就骚气十足的夜晚也喝了点酒。她很高兴,小仙桃很高兴。她站在沙发上,脚上还踩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老天爷啊,高跟鞋,她都已经多少年没有尝试过那种站在峡谷边缘的感觉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双脚放进那点险峻狭小的空间里之后竟然有种小鸟归巢的安心。她又唱又跳,又笑又闹,好像刚刚她喝下那几杯白酒的时候,不小心也把夜晚喝进去了。夜晚的种子在她肥沃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遍地开花,连她最纤细的血管上都缠绕着夜晚繁茂的枝蔓。

酒精壮烈地洒下来,夜晚就开始不遗余力地燃烧,她的身体就变成了一片海,一片赤红色的炽热的海,海涛汹涌,浪花起伏。燃烧是疼痛的,可小仙桃是快乐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谁分享她快乐的疼痛,跟吴老师,跟张辉,还是跟李振,都好,都好。于是,她抓住了深秋的手,放到了自己裸露的小腿上。深秋用他尚还稚嫩的右手旋摩着小仙桃的小腿肚,他的动作很轻,好像小仙桃的小腿是什么易燃易碎的物品。旋摩了一阵后,深秋把脸靠近小仙桃的小腿,停顿了一秒,然后,在小仙桃的脚踝处,蜻蜓点水地,欲说还休地,吻了下去。小仙桃在这个吻里像触电了一样颤抖。老天爷啊,小仙桃在心里呻吟着,就让我这样死了吧,就这样死了吧。

从那一天开始,每个夜晚,他们都会心照不宣地进行这样一次肢体上的,理解。小仙桃实在想不出来别的词来定义这个行为了,知己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理解了,对吧?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小仙桃想。一开始是小腿,后来逐渐蔓延至大腿,胳臂,肩胛,三天前的晚上,终于,小仙桃让他的嘴唇深入到了她胸前那两只已经干瘪的乳房上。深秋狠狠地推开她,一言不发地瞪着她。从他涨红的耳根小仙桃可以判断出来,深秋是愤怒的。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就算问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也行,可是她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水的卫生纸。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深秋打开门跑出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小仙桃身体里那场旷日持久的燃烧终于熄灭了,燃烧得突然,熄灭得更突然,唯一存在过的证据就是那一堆臭气熏天的灰烬,还有小仙桃胸口上仅存的,迟迟无法消退的快乐的疼痛。

现在是四月二十一号。距四月一号已经过去二十天了。四月二十一号的相山公园,没有了凌晨五点的二胡声,没有了将军亭下的《映山红》,也没有了风雅老年合唱团。四月二十一号的相山公园,多了两只崭新的垃圾桶,一株新栽的柳树,十串葡萄形状的彩灯,还多了一个穿着溪城中学蓝白相间的校服的老头儿,站在将军亭那个地方,拦住了每一个从那里经过的人,然后很虔诚,很友好地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多么新奇,多么骚动啊。倒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就是住在嘉信小区301的吴老师,得了老年痴呆症,前几天还亲眼目睹了四月一日的杀人案。好了,现在又疯了。来过相山公园的人都知道吴老师疯了,除了吴老师自己。这事不用什么白纸黑字的证明,每个到相山公园的人都得专门跑到将军亭鉴定一番,来到相山公园的人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帮忙鉴定吴老师有没有疯。来鉴定的人是不同的,鉴定的内容却是相同的。你只需要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保准会拦住你,就算你一天从他眼前走过一百遍他还是照样会拦住你,他才记不得上一秒刚跟你说过话。你看,都说了吧,他真的疯了。

“请问。”他肯定是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你的衣袖,站在离你三十厘米远的地方,你能很清晰地看到他胸口别着溪城中学的校徽。“四月一号那天早晨您看到将军亭那边,就是我指着的那个地方,有一个穿着桃红色旗袍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跳进水里了吗?”你不要慌张,他对每个从这里经过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的。

“你是老年痴呆。”首先你得答非所问。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要相信我。”他会在一瞬间变得焦灼起来,语无伦次地极力否认。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说是小乞丐把小仙桃推到水里的,现在又说是小仙桃自己跳进去的!”你必须得质问他。

他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只有下巴上多日未刮的花白胡须在轻风里摆动。

“你说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要乘胜追击。

“是的,我疯了。”他痛苦地点点头。

好的,你终于可以骄傲地向站在旁边的人宣布,他已经疯了。你不用觉得羞愧,也不用觉得抱歉,因为接下来又会有一个又一个善良的人来鉴定的,吴老师也会重新耐心接受他们的好心好意,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看,这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深秋离开的第七天,小仙桃决定主动去找他。那是唯一会宽容谎言的一天,四月一日。那一天离春天不算太远了,小仙桃是亲眼看到的,溪河里春天的影子遗世独立,溪河里春天的生长风卷残云。小仙桃没有奢望他还能继续做她的,知己,她只希望他还能允许自己再给他唱一遍《三蜷寒桥》。她不确定昨天深秋有没有听见她唱的泗州戏,要知道,他是最喜欢她唱泗州戏的了。就算,就算这事听起来特别的可耻,可今天是四月一号啊,连欺骗他人都能宽容,怎么就不能宽容她的自欺欺人。她来得有点早,深秋还没出现,所以她就在将军亭里等着。

“小仙桃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老天爷,是李振。“我就是想来这么早,你管得着吗。”小仙桃是真的手忙脚乱了。或许李振早就知道她和深秋的事了,他一定是躲在哪个地方看到了深秋吻着她的小腿,就像当年他偷听到章明的爹在厕所里唱了“大毒草”一样。他现在没法揭发她了,可是他仍然能够嘲笑她。

“小仙桃,你是不是还为了昨天的事生气啊,你要是真的想唱《天涯歌女》,那就……”

“我没生气,我就是恨你。”小仙桃真的没想这么说的,她只是想让李振赶紧离开,她看见小乞丐正在朝她走过来,她真的需要李振赶紧离开。“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了,当时要不是你检举了章律,章律能死吗,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你不知道每天看到你这张脸我都恶心,你别再出现我就开心了!”她发誓 ,她只是想让李振赶快离开,小乞丐就要过来了,她不能让李振知道她和小乞丐的事。她明天可以跟他道歉,但现在,他必须得走。

李振吃惊地看着小仙桃,张了张嘴,转身缓缓地离开了。

“深秋,这些天你怎么没来啊,我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

“呸,”深秋朝她吐了一大口唾沫,“骚娘们,老骚娘们,这几天我没舔你你又发骚了吧,这么老了还这么骚,真不要脸。”

“你不是最喜欢听奶奶唱戏了吗,奶奶还唱给你听啊。”小仙桃不怪他,她真的不怪他,她知道他说的都是气话,一定是气话。

“谁要听你唱戏,难听死了。”深秋嫌恶地皱着眉头。“告诉你吧,要不是你们合唱团里那个叫张辉的人给我钱,我才不会天天听你唱什么泗州戏还是五洲戏的,要不是有吃有住,我也不会像只狗一样舔你,舔腿就算了,你他妈的还叫我舔胸,你他妈的是不是还得让我干你啊!”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小仙桃的眼睛里就这么汹涌地流出了两条河流。这两条河流里没有春天,春天在深秋那里,所以她现在必须得紧紧抓住深秋,她抓住了深秋,就抓住了春天,就抓住了那个夜晚里月亮一样的小仙桃。

“滚开!”

深秋的双手以一种旗帜的姿态怒气冲冲地冲过来的时候,小仙桃才发现深秋的手指竟然是粗壮的,像十座排山倒海的石山,她一直以为深秋的双手应该是纤细的,灵巧的,动人的,就和她的双手一样。那十座石山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她的胸口上的时候,她看到深秋和天空都以一个弯曲的角度迅速地远离自己,溪河却离她越来越近了,它的拥抱太过慷慨,就好像要把小仙桃嵌进自己身体里一样。还有,幸运的是,小仙桃胸口上那迟迟无法消退的快乐的疼痛,也随着这不可抑制的降落,轻烟一样消散在四月的风中。

六月的吴老师不再说话了,他坐在将军亭里,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从他眼底走过的人,偶尔,还会热情地跟那些友好的面孔打招呼。也没有谁特意跑来相山公园参观吴老师了,毕竟,这说起来也算不上多么新鲜的事。除了几个经常在公园里玩的孩子,实在无聊了还是会勉强来找吴老师。

“你是老年痴呆吗?”

吴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红领巾的男孩,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是。”

“那你看见小乞丐把小仙桃推进水里了吗?”

吴老师沉默了。

“那你看见小仙桃自己走进水里了吗?”

吴老师从地上捡起了一朵桃花,递给了男孩,然后对着他,心无城府地笑了。

“我看见了。”

吴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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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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