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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爱有天意

爱词语

1 他们这是个比较清闲的科室,简称德法办,所以这一向,大家三天两头聚一块儿,围着梁春安的办公桌或站或坐,探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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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是个比较清闲的科室,简称德法办,所以这一向,大家三天两头聚一块儿,围着梁春安的办公桌或站或坐,探讨他的婚姻大事。

大学临毕业之际,梁春安蹬了一起两年多的女朋友,同徐雪蓉好上了,过后就随她来到她的故乡索城寻找工作机会。徐雪蓉经母亲一个男朋友介绍,进了家国营证券公司。而同样学金融的梁春安,起初的半年就换了四份工作。在此过程中,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大概不适合这个行当。他的秉性中缺乏金融从业者所需要的野心和闯劲,缺乏对拥有更多财富热腾腾气咻咻的欲望。他自然是爱钱的,但又不愿在挣钱上费太多力气,日子过得去就行。

那半年里,徐雪蓉虽然没说他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不悦,所以也焦虑起来。他宛如置身茫茫雾海,只知此地不宜留,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焦虑慢慢变成了自卑。面对面一起吃饭时,他都不敢抬头看她的脸,生怕她的眼神泄露一丝轻蔑。但这倒也没刺激他发奋。自卑惯了,又变成了自暴自弃。

他想,大不了被她看不起被她蹬掉呗,我不也蹬掉过别人?她提分手我就默许,然后悄悄离开索城。——以前的女朋友已经原谅他了,又互加了微信。他若离开索城,说不定还能重回她怀抱。

不过,这一假设没有发生,因为他在无所事事刷网页的当口,意外地刷出了公务员招考的新闻,眼前一亮,如在雾海中望见了一盏引航灯。

他报考的是市场管理局的岗位,跟他的专业还算沾点边,录取后不知怎么回事,把他给调剂到了这个新设立的德法同行综合治理办公室。虽说第一感觉是比较荒诞,但入职后发现,事少,待遇竟也不比别的科室差,心态就平和了,还略带点暗喜。

2

徐雪蓉跟梁春安一直没像别的小情侣那样婚前同居。

她是本地人嘛,家里老房子就在索城东南十几公里,是当年父母离婚后划给她们母女的。母亲又是观念保守的人——自己一个有过婚史的中年女人,尚且谨守不领证不同居的原则,何况是白纸一张的女儿?徐雪蓉自回故乡参加工作以来,除了去外地旅游,一次都没敢在外留宿过。

照她估计,母亲弄不好当她还是处女呢,否则不可能几次三番提醒她,必须咬紧牙关守住底线——“要是结婚前被男的翻光了底牌,你就贬值贬到阴沟里去了。”

每次母亲提这茬儿,徐雪蓉惶恐的同时又不禁暗笑。母亲哪知道,在梁春安之前,她就交过两个男朋友了。她最重要的底牌,高二那年就跟着卫生纸冲入下水道了。

奇怪的是,她已经完全记不起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和样子了,却还记得第一次时自己身上飘散出的死老鼠的气味。这一记忆是如此清晰持久,以至于打那以后每次跟男人做那事儿,只要一吸气,死老鼠的气味就涌满呼吸道。她以为换个男朋友,没准儿能摆脱它,换到梁春安这里,才算死了心。对那事儿,她一直都是又想又厌恶,越想越厌恶,越厌恶越想。

3

两人在一起快三年了,结婚之事才首次进入讨论范围。提的人不是梁春安也不是徐雪蓉,而是徐雪蓉的母亲胡爱英女士。

夏天的某个星期五晚上,梁春安照例乘公交护送徐雪蓉回家,送到楼下,守在那儿,等徐雪蓉上楼进屋,拉开窗户,探出上身,冲他微笑挥手,他也就微微笑、挥挥手,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那天徐雪蓉探出上身后没挥手,而是边招手边喊:“我妈叫你上来坐坐!”

他头皮发麻,感觉如同中学时代调皮捣蛋被老师当场逮到。

防盗门在他面前自动弹开。他逼着自己上楼,脚上像拴了几十公斤的鉄镣。

他并非第一次跟胡爱英打交道。同女儿相比,胡爱英热络健谈多了,每次见到他,都滔滔不绝问长问短:家里如何,工作如何,业余干嘛……聊起来就不会冷场,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她的热情背后暗藏着某种陷阱,使他不由自主地后撤,随时准备撒丫子逃跑。

她示意他同女儿并肩坐在长沙发上,给他冲了杯桂圆红枣茶,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茶几当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梁啊,你准备什么时候向蓉蓉求婚?”她直切正题,嘴角和眼角都翘得像元宝。

梁春安愣了好一阵。他压根儿没想过结婚的问题。他上头还有个哥哥,也还单着,家里没轮到催他呢。再说他对眼下的生活方式已习以为常,并不急于改变。

徐雪蓉虽说从不留宿他的出租屋,但隔三差五地,总会在那儿盘桓个几个钟头,生理需要不成问题,私人空间也有保障,偶尔跟单位那些老男人们出去玩到凌晨,也不用担心无法交代。这样的状态,为什么要打破它呢?

但既然准岳母把婚事搬上了台面,女朋友也在边上期待地盯着他的脸,他就不能不作正面回答。

“我早想求婚来着。”他梗着脖子说,“担心雪蓉还有阿姨您不答应,只好强忍着。”

胡爱英笑出声来:“我们有那么不通情达理吗?”

梁春安忙摇头。

“你俩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我放心。现在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我替蓉蓉给你句话:你来提,我们就同意——抓紧回去准备吧。”

梁春安一时摸不着北。准备个啥呢?他隔着裤子拧自己大腿,拧了五六下,终于茅塞顿开,忙表态:“阿姨您放心,我打算先买房再买车,也就这两年的事。”

胡爱英笑道:“买房买车不用讲,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先跟爸妈通个气,把彩礼准备下。我们这儿的行情是,最低二十八万八,才算不难看。”

像下课前数学老师留了道复杂的应用题,梁春安茫然地点点头。

4

隔壁办公室的老陈来串门,头一次加入讨论梁春安婚姻大事的茶话会。挺着大肚子的石雅楠主动替梁春安介绍情况:“……因为彩礼的事儿,僵了几个月了。二十八万八是狠了点,我去年结婚——”

“二十八万八还叫多?正常偏低!”没等石雅楠讲完,老陈就铁口直断,并冲梁春安笑道,“入乡随俗嘛年轻人!人生一世,说到底活个‘体面’二字。婚丧嫁娶,街坊邻居都盯着呢。你不出彩礼,或者彩礼出不到位,人家父母脸上能挂得住?别肉痛,没有哪家亲爹亲娘真靠卖孩子赚钱的。你出多少,到时候人家都会贴一点返回来,还是进你口袋。”

梁春安泛起自嘲的笑容,边听边摇头:“想得美。我问清楚了,她妈并不是单纯想走个形式。人家说得很直白,说结婚不是恋爱,得务实,就像开公司,彩礼呢,相当于注册资本。婚姻经营得好,这笔钱跑不了,还会不断增值。如果经营不善,闹到破产,钱就没了,算是为不珍爱婚姻买单。”

“听着蛮有道理嘛。”朱清宇哈哈大笑。

“有个屁的道理,根本是在偷换概念!”老陈的态度忽然直线调头,“如果结婚真的就像开公司,也应该是双方共同入股、共同经营、共同负责。请问女方入了什么股呢?”

“女方大概是以青春美貌入股的吧。”朱清宇望着梁春安调侃道。

“少扯淡!”老陈说,“女方是悄悄站到了债权人的位置上,只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这明显是份不平等条约。小梁,我建议你谨慎出资。彩礼恐怕只是个开始。这么精明的丈母娘,摊上了就是一辈子的债主。将来她随时可能会要求你增资。”

梁春安像头惫懒的狗熊,整个儿窝进转椅里,长叹一声苦笑道:“被你说中了,已经涨到三十八万八了!”

除了已知内情的俞少坤,大家都满脸愕然。

石雅楠抢先问道:“怎么才几个月,就又涨了十万呢?”

“对啊,不合常理嘛。”黄晋附和道,“二十八万八都谈不拢,还坐地涨价?!”

俞少坤没凑进人堆里,一声不吭坐在自己座位上,十指交叉垫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责备地睥睨着梁春安。 

他比梁春安早一年进单位,两人年龄、趣味相仿,不光在单位走得最近,下班后也常一块玩,所以他跟徐雪蓉也是蛮熟的朋友。

梁春安如此随便地吐露自己的隐私,供大家调侃取乐,在俞少坤看来,是对他自己、更是对徐雪蓉的不尊重。但同时,俞少坤又能理解他的心态。梁春安属于优柔寡断、没啥主见的性格,时不时地鲁莽一下,完了又悔恨不已。他既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信任别人的建议。他的自我暴露,只是释放内心焦虑的一个出口,算不上变态的癖好,也不是为了征求解决方案。

梁春安茫然地望望大家,最后像个白痴似的咧嘴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哎!”

5

那晚,从徐雪蓉家下来,被夏夜的凉风一吹,梁春安头脑清醒了几分,随即像吃馊掉的食物吃撑了似的感到浑身不适,心想,我虽然算不上什么东床快婿,但还不至于寒碜到跟农村里的老光棍儿一样花钱买媳妇儿吧!

他把同龄已婚的同学、同事挨个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是头一个结婚被索彩礼的,而且还没求婚就被索了!

他越想越窝火,一坐上回城的公交,就给徐雪蓉发了条微信:“你们母女俩联手给我下了个套?”后头跟了个阴险的表情,以缓和生硬的语气。

但还是激怒了徐雪蓉。今晚这一出,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此前母亲问过她梁春安是否求过婚,但从未跟她提过要彩礼这档子事。所以,面对母亲对梁春安搞突然袭击,她窘到不行,心里直怨母亲市侩,弄得自己也一身俗气。

梁春安刚出门,她就沉下脸冲母亲嚷道:“你在干什么?你想让人家觉得我们是财迷吗?”

“你太嫩了。”母亲摆摆手,表示不屑跟她啰嗦,“要彩礼,是测试男人诚心不诚心最简便的办法。再说,我漫天开价了吗?一会儿我去跳广场舞,你跟我一道去,随便拉住个阿姨问问,按照目前的行市,二十八万八是不是最低价?我家女儿还不值二十八万八?笑话!”

徐雪蓉冲母亲翻了个白眼,立起身进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写字台前生闷气。正生着气,梁春安的微信来了,火上浇油。

下什么套?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值二十八万八吗?

徐雪蓉被自己吓了一跳。才一转身的工夫,妈妈反驳她的话,就成了她自己的想法,而且越想越觉得在理。彩礼确实能测出一个男人对自己真心不真心。

“无论跟不跟你结婚,我都不会要你一分钱。”她冷冷地回道,“彩礼不彩礼,是你跟我妈之间的问题,你跟她谈去,别扯上我。”

听徐雪蓉这么一说,梁春安越发相信,这是母女俩合谋给自己设的局。不然怎么偏偏是二十八万八?这几乎正好是我工作以来存下的钱。徐雪蓉不说,她妈怎么知道?这可是买房本儿,全交出去充所谓的彩礼,不是瞎扯淡吗?

梁春安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钱包,提醒自己千万不可冲动。

 6

那晚以后,有半个多月,两人避不见面,偶尔互发微信,也只说点不咸不淡的话,“吃了吗”、“睡了吗”、“过马路注意安全”……诸如此类。以前说不完的共同话题通通消失了,两人都像转型后的唐僧,成了天底下最沉默寡言的人。

自然也没了身体上的交流。幸而自古以来,对男人而言,只要经济上不拮据,解决生理问题总不成问题。然而,单纯的生理满足重复几次,他的心房便像一间热热闹闹的厅堂忽然空掉,迅速被尘埃和蛛网封锁。那股干燥的霉味让他寂寞得受不了。

他试着承认嫁女儿要彩礼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无耻行径,虽然周围的朋友都没摊上,但放眼全社会,还是普遍现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特别吝啬的人,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金钱看得比爱情重要。

结论是否定的。他想,如若徐雪蓉要他给她买什么实际需要的东西,即便十万二十万,他也是愿意掏的;如若徐雪蓉得了重病,哪怕倾家荡产、借高利贷、去卖肾、去做鸭,他也是愿意为她医治的。

那怎么就不能掏这笔彩礼呢?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事关尊严、事关段位。若以付彩礼的方式交换婚姻,他就跟没文化的老光棍没区别了,徐雪蓉也就跟被拐卖的小媳妇差不多了。这才是真正的不体面。

但他并没有因为想通了就安之若素,他依然困在层层叠叠的自我怀疑里,于是他从俞少坤开始,陆续征求了科室每个同事的建议。

俞少坤说:“自己的终身大事,别叫旁人瞎掺和,自己认真权衡后做抉择。”

梁春安点点头,心想,等于啥都没说。

朱清宇说:“就算答应给彩礼,也得留个心,千万别付现金,通过银行转账,把用途备注清楚。这样,万一女方拿了钱又悔婚,还可以到法院起诉拿回来。”他举例说,他有个表弟,是个盲人,就因为没注意留证据,被一个跛脚的离异女人以彩礼的名义骗走了九万九千块。

梁春安听了直皱眉,就像被人强喂了一只苍蝇。

黄晋和杨韬观点一致,说凭你梁春安的条件,只要宣布恢复单身,分分钟就有漂亮小姑娘投怀送抱,还倒贴二十八万八。

梁春安听了心花怒放,胃里又泛起委屈的酸液,说:“哪里哪里。”

反对最激烈的是石雅楠。

“如果不给彩礼就不结婚,爱情算什么?决定一生姻缘的是通货膨胀不断贬值的钞票,爱情则比空气还轻,是这么个意思吧?”石雅楠藐视着梁春安说,“去年我跟我老公结婚之前,我公公婆婆主动用一口大皮箱提着礼金上门。我爸妈坚决拒收。他俩把皮箱搁我家沙发上,转身就往楼下跑。我爸妈立马给他们打电话,说了句很重的话:‘你们这是在侮辱我们,如果不把钱拿回去,这亲咱们就不结了!’老两口只好老老实实回来提箱子——现在两家人好得不得了。”石雅楠低头看着自己微凸的肚子,娇羞地笑着,温柔地摸了摸它。

梁春安望着她的肚子咽了下口水,讪讪地说:“我也是不想让爱情被铜臭玷污,才这么纠结的。不过有的时候,为了保住爱情,也许真的应该向世俗低头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别妥协。”石雅楠一脸庄重,“别让我看不起你。”

此后大家一碰见梁春安,就重复一遍各自的观点,偶尔作点微调。但实际上调不调都无所谓。梁春安压根儿没放心上。他只是乐意不时跟大家聊聊,一聊心里就松快些,好像事情变成大家嘴里的话题,就跟自己剥离开了,自己也成了兴致勃勃的旁观者。聊完散了,心里又疯狂长草,期待着被下一场聊天刈割。

他的婚事就这么搁浅在没完没了的聊天里,既不起航也不拆了船卖废铁。他同徐雪蓉不战不和,不统不独。他心知维持现状终不能久长,但又没勇气主动打破僵局。他不确定敲碎蛋壳出来的是唧唧叫的生命呢,还是很快就会发臭的固液混合物。

7

下班后,梁春安跟黄晋、杨韬、朱清宇一道晚餐,打算吃完先去打羽毛球,再去索城国际水会洗个澡按个摩。

胡爱英忽然来了电话。梁春安左手拿起手机一看,右手送到嘴边的薄饼包烤鸭就掉在大腿上。他忙起身奔到餐厅门外听电话。

“小梁啊,有阵子没见你送蓉蓉回来了嘛。”胡爱英单刀直入,“是不是要彩礼把你给吓跑了呀?”

 “不是,其实,那个……”梁春安一时无从应答,感觉自己的脸涨得像猪脸。

“今晚蓉蓉公司聚会,在老西门饭店,恐怕会弄到比较晚。女孩子独自走夜路不安全,你帮忙送她回来一下,好吗?”

多日不见,又存了芥蒂,再次并肩坐在公交上,彼此面上都淡淡的,心里都酸酸的,想若无其事说点新鲜、愉悦的话题,喉咙像被看不见的指头捏住了似的。两人甚至下意识地往两边让着,以免碰到对方的身体。

这种感觉糟透了,仿佛以往的亲密全是虚幻。

从公交上下来,往徐雪蓉家所在的小区走。梁春安命令自己不管不顾捉住她的手,强行穿透那无形的障壁。她的手僵硬了片刻,屈服似的瘫软在他的手里。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臭流氓,放开也不是,不放开也不是,只好不尴不尬地牵着,不像一对情侣,倒像绑匪和肉票。

被绑架的明明是我!梁春安这么想着,恼怒起来。他决定送她到小区门口就放手、告辞、离开,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尊,同时避免被她母亲逮住。

然而,胡爱英仿佛算准了梁春安的心思。他们刚走到小区正门外,她就从正门内侧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笑盈盈地望着梁春安说:“这么巧啊,我下楼到便利店买点东西,就遇到你们了!”说着她把脸转向女儿:“蓉蓉,你先上去,我跟春安聊几句。”

两人不约而同望着徐雪蓉迟疑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

“老实说,是不是对我有了看法?”胡爱英仰脸冲梁春安笑道,笑脸被路灯光刷成了葵花籽食用油的颜色,假得像蜡像。

梁春安庆幸自己恰好站在阴影中。

“彩礼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

梁春安不做声,心里很满意自己勇敢地默认了。

“既然要做一家人,我希望大家都能开诚布公,说出真实的想法。”

“我是准备结了婚就买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房产证写谁的名字,可以到时候再商量。总要把婚先结了呀。你打听清楚没有,我们提的是不是最低标准?”

既然她这么直白露骨,不依不饶,梁春安决定也不兜圈子了。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和地说:“单位老同事告诉我,索城确实有这么个风俗,男方先给彩礼,女方收到后,再贴一点返给男方。我想,我们都是思想开通的人,没必要走这种毫无意义的过场,我也不希望你们贴钱……”

“我们没准备贴钱给你呀。”胡爱英嗤嗤笑道,表情像个天真的少女。

梁春安又无语了。他想,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大概觉得我是个庸俗、愚蠢的人吧?”胡爱英说,“我毕竟比你虚长了二十几岁,自认对人、对社会,比你看得要深一些。”接着她就发表了那番结婚如开公司的高论。“也别太有压力,年内做出决定就行。今天晚了,就不留你了,有空来家里吃饭。”

这个自以为是的更年期精神病!一路从公交车上游荡到家里床上,梁春安把胡爱英骂了千百遍。

绝不能让她得逞!睡着之前,梁春安做了个决定。

8

第二天上午,梁春安请假去了趟奥迪4S店,订了台中等配置的A4。他眼馋好久了,原计划五年内买的。

半个月后,他提了车,主动去徐雪蓉公司接她下班,送她回家,径直上楼,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当胡爱英的面,文雅地把车钥匙撂茶几上。

“终于下决心买了台车,完全是为了接送蓉蓉方便。以后只要没被事情绊住,我每天都来接送。”

他知道,母女俩虽然表面装作波澜不惊,内心一定都被震撼到了。好久没这么爽过了,他恨不得起身站在电视机前面来段freestyle。

“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胡爱英面带微笑问道。

“一切顺利。”梁春安决定再不跟他们讲半句实话了,“买车也是为结婚做准备的嘛。我跟家里商量过了,索性咬咬牙,一步到位。我爸妈正筹钱呢。”

胡爱英点点头,目光闪烁,没再说什么。

梁春安言而有信,自此每天接送徐雪蓉上下班。虽然上下班高峰时段,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但作为新手上路,他丝毫不以为苦。

汽车和一整套谎言给了他莫名的自信。他寻思,起码在同胡爱英约定的春节之前,没必要为操蛋的婚事烦恼。春节以后会怎样?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撒谎撒顺溜了,就绵绵不绝了。

他又恢复了兴兴头头的状态,而徐雪蓉比冷战阶段更沉默了。佝偻在他新车的副驾上,她看上去就像个乡下姑娘——她本来就是个乡下妞!他透过车内后视镜打量着她,不觉起了轻薄之心。

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想做爱了,去我那儿吧。”

她直视前方,摇摇头:“结了婚再说。”

他不由分说,打转方向,直奔自己的出租屋。在楼下停稳熄火后,他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门。她依旧摇摇头,拒绝下车。他在副驾门外杵了少说五分钟。双方僵持着。然后,他一脚踹翻路旁的垃圾桶,冲一个踱过来准备批评他的老人吼了句“看什么看”,迅速钻回驾驶室,猛地关上门,转身扫了眼后座,发动车子出了小区,一路开到索城西南郊的迷渡桥下,再次熄火,说:“就在车里做吧。”说着拉徐雪蓉的胳膊。

一千只死老鼠的气味直透她的脑门。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昏过去了。定了定神,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摸出手机,冷冰冰地说:“你信不信我打110?”

梁春安怔了会儿,往座椅上一仰,放声狂笑,随后又把车子发动起来,开上桥面,刹停,按下车门解锁键,说:“你走吧。”

徐雪蓉踏着路灯投下的暗黄色光圈快步朝前走去。梁春安望着她迅速变小的背影,这些天里臌胀着的虚幻的自信和快乐像挨针扎了的气球一样迅速泄气、萎缩,最后缩成了一坨皱巴巴的异物,落在体内某个部位,找不出来,扔不出去,无法形容的难受。

有那么几分钟,他有点心疼她,想一脚油门追上去,求她原谅,回到车上,让自己照常送她回家。但想到这一切都是因她和她母亲而起,又告诫自己不应该这么没原则没尊严。拿爱情当交易的人还有理了?她哪儿可怜了?她是自作自受!

他是如此悲愤,以致情欲大振,于是掉转车头,直奔索城国际水会,点了他认为最谈得来的72号技师。

72号用她温软而灵巧的双手,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他郁积体内的狂躁。他拉她跟自己一块儿躺下,把脑袋枕在她暖而香的胳膊上,像只刚出生的羔羊,咩咩咩地倾诉着感情上受到的委屈。

72号摩挲着他微带自然卷的头发,耐心听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问:“你猜我多大?”

“36C?”

“滚!我是说岁数!”

“十九?”

“睁眼说瞎话!明年就三十了。你猜我为啥还没结婚?”

梁春安笑得坐了起来。

“躺好!”她轻揉着他的胸脯说,“你是不是觉着,干我们这行的都没人要啊?”

“没有没有真没有。”

“其实,我也在等一个愿意出彩礼娶我的人。”

“彩礼就这么重要?”他本想说,你也有脸要彩礼?

“你们男人不懂,彩礼不光是钱,更是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一切女人在乎的。”

“我是搞不懂。”他诚恳地说,“她要是病了,我愿意做鸭给她攒治病的钱。”

“你们就懂个日!”她笑着飙起了粗口,“男人都跟狗差不多——起开,到钟了!”

72号出去了,出门前顺手按亮了大灯。刹那间,房里的一切都原形毕露。三面墙和天花板上都嵌贴着巨大的镜子,相互映照。梁春安望见了无数个自己的裸体,丑陋得惊心。他不由地蜷缩起来,确实跟狗没啥分别,除了没长遮羞的毛——不,更像条基因突变的巨型海参!

强烈的自我唾弃感在他体内翻涌。他被自己恶心到战栗。这样的怪物居然能找到女朋友,居然只要答应一个小小的条件,就有个女孩愿意伴它一生!恶心的战栗于是变成了幸福的蠕动。

他要给徐雪蓉打个电话,以十二分的诚意乞求她宽恕,请她转告母亲,他会尽快跟父母一道,拎着二十八万八千元彩礼上门提亲。他连忙抓起手牌出去结账。

9

俞少坤一个人住,在楼下小餐馆吃过晚餐,散了会步,回家冲了澡,盘进榻榻米书房,自己跟自己摆棋局玩儿。

手机在客厅的电视柜上振动起来。他静听了一会,放下棋子,起身去看。

“你哥们儿把我丢路边上了,方便来搭救我一下吗?”

电话那头传来砸锅卖铁范儿的背景音乐。徐雪蓉是扯着嗓门说话的。他几乎没听出她的声音来,还以为她手机被偷了。

“你具体在哪儿?”

“Midu酒吧,迷渡桥往南200米。”

光线幽暗,徐雪蓉猫在离表演区最远的角落,俞少坤还是很快就发现了她。她的气质明显跟这儿不搭,像条萨摩耶误入了狼狗的朋友圈。

俞少坤寻思,她不是爱混夜店的潮女孩,一准儿又被梁春安伤着了。

“我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一瓶剩一小半的洋酒往边上推了推,问,“你喝的这是什么酒?”

“洋酒啊,没看见瓶子上全是洋文吗?”

“好吧,我只喝过洋河。好喝吗?”

“一股狗尿味儿。”

俞少坤被逗笑了:“说得跟你喝过狗尿似的。”

“常喝啊。”徐雪蓉说,“谁活这么大没喝过狗尿?”说着泪珠滚下来,打湿了笑容。

俞少坤沉默了一会,说:“晚饭还没吃吧?走,换个地方,带你去吃东西。”

徐雪蓉点点头,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便将手臂伸给他。俞少坤迟疑了片刻,上前扶她起身,半搀半揽着往大门走,不料被一个服务生拦在靠墙的窄道里。

服务生瞥了俞少坤一眼,望向徐雪蓉,抬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问:“美女,手机不要了吗?”

“谢谢。”俞少坤伸手去拿,服务员忙收回胳膊。

“她酒钱还没付呢。”服务员说,“说过会有朋友来结,把手机押我们这儿了。你就是那个来买单的朋友吧?”说着,他讥诮地冲俞少坤笑笑。

“多少钱?”俞少坤问。

“8188。”

俞少坤强作镇定:“除了那瓶酒,还有别的吗?”

“就那瓶酒。”服务员说,她一进来就跟吧台说要这儿最好的酒。吧台问她是要一杯还是要一瓶。她说要一瓶。吧台提醒说,这儿通常都是一杯一杯调好了卖的。她摇头,说那样多麻烦,她就要整瓶的、最好的。吧台跟她沟通了半天,拗不过她,只好给她拿了瓶中上价位的,哄她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她还结不了账。

“喏,就是你看到的那瓶1862珍藏干邑白兰地。”服务员指着早被收拾干净的台子对俞少坤说。

“好吧。”俞少坤沉吟片刻,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笑道,“把她的手机给我,刷我的花呗。”

徐雪蓉抱着俞少坤的左臂,额头靠着他的肩,眯着眼睛,像只盲松鼠栖伏在树干上。酒精强化了她的听觉。俞少坤与服务生的每句对话,撞击在她的鼓膜上都如同寺院的钟声。

听见俞少坤爽气地提出替自己买单,她不由地心口一热,泪珠子像小动物翻墙似的,接连跃出她的眼帘,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都在心底化作苦甜苦甜的玫瑰焦糖。

俞少坤替她把手机装进包里,扶她出了门,尽可能轻柔地把她塞进自己那辆老速腾的后座,为她系上安全带,自己钻进驾驶座。

“想吃什么?”

“吃不下。”徐雪蓉捋了捋湿而乱的长发,“能打开窗户透透气吗?”

俞少坤照做,随后转过身,把纸巾盒递给她,借着路灯光打量了会她稍显狼藉的面容,笑道:“想不到你还挺能喝的。你不像个学金融的。” 

“学金融的就不能发神经吗?保罗·高更还卖过股票呢!”徐雪蓉嘴角上扬,现出自嘲的笑影,“我跟你哥们儿完了,他拿我们都当白痴,还拿我当妓女。”

俞少坤静静听着。

“三年了,在他心里,我还没一辆车重要。”

“别这么说。他未必真是这么想的。”

“你敢给他担保?”

俞少坤定定地望着她:“我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更重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徐雪蓉摇着头轻声呜咽道。

“恕我直言,你们俩不太合适。你知道,你妈也知道。合适的话,什么都不是障碍。不合适,才会下意识地制造障碍。”

 徐雪蓉望着窗外,琢磨着俞少坤的话。斑驳的店招霓虹灯照得她心里乱纷纷的。

“你的手机好像在振动。”俞少坤提醒道。

徐雪蓉从包里摸出手机:“是他。”

俞少坤抿了抿嘴,转回身去。

徐雪蓉一言不发。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俞少坤耳朵里,如同老鼠吱吱叫。过了好几分钟,徐雪蓉才用冷嘲的语调说:“行啊,但愿你不光是说说而已……不,不是二十八万八,是三十八万八……你没听错……不是我妈的主意,是我自己的主意……你还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我不想讨价还价,你自己考虑吧。再见。”

车内寂静如散戏后的剧场,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如风在扫地。

徐雪蓉忽然嗤嗤笑起来:“喝下去狗尿进了血管,都变狗血了。”

俞少坤跟着笑。

“我是个拜金女,对吧?”

“从没这么想过。”

“人性是不能测试的。谁都知道。”徐雪蓉叹了口气,“可事已至此,时间不可能倒流。”

俞少坤再次转过身来,望定她水银般在黑暗中闪光的眼睛说:“没有人会测试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往前看吧。”

徐雪蓉犹豫了片刻,用力点点头,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发胀的眼圈,上身往前倾,靠近俞少坤的脸,柔声说,“听你的,找地方吃东西吧。”

10

徐雪蓉病了,闹不清是什么病,就是浑身没劲,索性请了一个星期年假在家躺着。

一天晌午,她在卫生间窝了老半天才出来,恹恹地飘回房间。

胡爱英正坐在沙发上,俯身在茶几上剔核桃肉,准备用来为女儿炖冰糖雪梨。她视线的余光留意到女儿神色有异,等女儿关上房门,忙放下核桃钳子,轻手轻脚钻进卫生间,锁上门,搜寻女儿落下的蛛丝马迹。

没费多大工夫,她就从厕纸篓里拨拉出一个几乎有拳击手套那么大的厕纸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欲盖弥彰。她剥洋葱似地剥开它,末了露出一支验孕棒,上头无比清晰地显现着两道细红线,像两道闪电劈在她的头盖骨上。

她扶着抽水马桶的水箱,慢慢在马桶盖上坐下,也跟女儿一样,在卫生间窝了老半天,等冷静得差不多了,才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拿起转角茶几上的电话手柄,又踌躇了好一会,终于拨通了梁春安的手机。

“小梁啊,你赢了,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完,不等梁春安开口,就挂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女儿从房间出来了,正倚在门框下,一个劲给自己打手势。她摆摆手,横了一眼女儿,说:“你啊,叫我怎么说你好!”

徐雪蓉虎着脸一跺脚:“您老人家打错啦!”说着转身回房,气鼓鼓地摔上了房门。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在地板上,斜架起几十道平行光带,胡爱英费解地望着无数的灰尘们在光带中乱舞乱跳。

11

梁春安的婚事成了科室里的禁忌话题,谁跟他提,他跟谁急眼,孕妇、老同志也不例外。

不知是主动申请还是服从安排,俞少坤被调去了云数据市场监察科,在另一楼层的另一头,很少跟原科室同事碰面了。

徐雪蓉嫁出去了,没摆酒席,小两口去北马里亚纳群岛待了十几天,看海看到吐,总共花了不到5万块。

五个月后,徐雪蓉诞下了一名女婴。俞少坤犹豫再三,还是给单位各个科室的同事都发了喜蛋,包括梁春安在内。原科室所在的楼层他是托朱清宇帮忙发的。

一天夜里,俞少坤为修改市场监察数据的事,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多,还没全弄完。有人敲了两下门,没等他应声,就兀自进来了。

“别怕,我不是来揍你的。”梁春安杵在他办公桌对面说,“现在也算事过境迁了,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聊聊。有时间吗?”

俞少坤踌躇着点点头:“坐。”

梁春安拖来一张椅子,在俞少坤办公桌侧面坐下,跷起二郎腿,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好一会。

俞少坤紧盯着他的手,喉头突突直跳,直到看见他摸出包金南京,磕出一支,给自己点上抽起来。

俞少坤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子也学会抽烟了,他以前总说抽烟太费钱的。这样想想,不免有些感伤。

“你终于承认你跟她不合适啦?”俞少坤故作雍容地笑笑,试图营造友好的气氛。

“扯淡!”梁春安喷出一团烟雾,顿了会说,“我是困惑了一阵子,没多久就豁然开朗了。我没做错什么。婚姻又不是玄学,哪来那么多合不合适?还是取决于主观意愿,想跟谁好好过日子,就跟谁合适。哪怕原本不合适,努力努力,也能慢慢变合适。”

 俞少坤趁他大发议论的当口,将电脑上的excel表格连点三次保存后关了,以防万一发生冲突,毁掉之前的工作成果。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人生不是建立在道理之上的。”俞少坤向梁春安凑近了些说,“大家都是命运的玩偶。走到今天这一步,出乎我们每个人的意料之外。”

“不对吧?”梁春安冷笑道,“我知道你下得一手好棋。我向你承诺,今天我绝不会动粗。也请你开诚布公地告诉我,要彩礼是不是你给她们出的主意?”

俞少坤连连摇头:“你真误会了。我承认,我很早就对雪蓉有好感,但我以前从没接触过她母亲,我也没想过要把她从你身边抢走。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应该了解我。真的,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

梁春安上身前倾,将烟头摁灭在俞少坤办公桌上,久久审视着他,慢慢地,目光软和下来,靠回椅背上。

“如果我们交换角色,你是跟她谈了三年的那个,你是被逼着要彩礼的那个,你说,结果会不会一个样?”

“也许吧。”俞少坤点点头,“很可能……恐怕是一个样。”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

“嗯,一切都是天意。”

梁春安又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包金南京,磕出一支低头叼了,又磕出一支扔给俞少坤。俞少坤接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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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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