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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爱词语

昨天上海41度,月光都烫屁股,弄得我五心烦躁。烦躁的我,从山阴路上抱了一具尸体回家。   虽然是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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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海41度,月光都烫屁股,弄得我五心烦躁。烦躁的我,从山阴路上抱了一具尸体回家。

 

虽然是夏季,但这具尸体一点儿没有肿胀溃烂,反而非常轻盈。尸体裹着我不认识的材质的衣服,细密的网格,网格上紧绷的细线,完美展现着年轻女性的轮廓。而就在刚才,我把这具尸体放回了原处,从哪儿拿的就放回哪去了,因为我怕摊上事儿。故事结束。你们能理解我吧?应该能理解。人人都有好奇心,所以搬回家看一看。人人都怕惹麻烦,所以看完了就放回去。我相信,大家都可以理解。

 

故事结束。

 

我说:“结束了?你结束个鸡吧。凉炘,我看你最近脑子有点折。”

 

凉炘从键盘前头站起来,咧起他干巴巴的嘴巴,缓缓对我拍手。又突然继续坐下工作。

 

本来就是,刚刚这个匆匆结束的故事,就不该是短篇小说该有的样子,我觉得他最近的工作态度不行。有的读者觉得还OK,但我觉得不行。

 

读者不愿意看一个头重脚轻的东西。头轻脚重欧亨利,头轻脚轻飘飘然的茨威格,头重脚重,浓墨重彩,芥川龙之介,都可取,唯独头重脚轻使不得。用诱人的开头把读者骗进来,然后匆匆了事,我觉得不OK。文章的开头,犹如洗头房的招牌,如果你起头素淡静雅,比如“华康美发”。那顾客进来没什么惊喜也就罢了。如果你起头妖娆多姿,比如“蜜果儿洗头房”,结果进去了,竟然果真只能他妈的剪头,不能干别的,顾客就要有受骗之感。

 

凉炘一边改小说,一边听我在他身后教育他。我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键盘啪嗒啪嗒地响,烟灰随着晚风飘零。我们住24楼,离云近,大风赶着云往东面走,以每一分钟一朵的速度掠过窗户。看回着他的后脑勺儿,我又想起他一个缺点——他的文风总是腹黑隐晦,不够直接,不够REAL。

 

于是我继续说,我说在避免了头重脚轻的条件下,读者也不愿意看一个淡了吧唧,柔了唧吧的故事。说白了,你不够真我。比如,一个小说的开头里写到一个丈夫对他的妻子说:“26年了,足足26年了,我操你操腻了”,而另一个开头则是说一个丈夫买菜回家,抱了抱妻子,去厨房炒川乡回锅肉去了,用人对美食永不衰减的憧憬和婚姻里隐秘的幽怨做对比——前面这个丈夫的吸引力要比后面这个丈夫来得大。因为他足够真我,非常RAEAL,说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性读者不敢说的话。

 

不一会儿,凉炘改好了,足足增了2000来个字,不抄原文了,总结大意如下:

 

一个男主人公,酒后弄丢了家门钥匙,想出一个点子:回公司睡一夜。接着他用脖子上的公司门禁卡进入公司,在总裁办公室的古董花瓶里撒了威士忌味的尿,敲开大学生实习董秘的抽屉,对着她和董事长度假时的海滩照撸了一管,弄也弄在照片上。然后拖鞋脱裤子,吐了一地,横躺在董事长的办公桌上睡觉。宿醉后的早晨,他在全公司的注视下被开除,一个人在外面呆了一整天。夜晚,回到家里,山阴路燥热无比,他望见楼下绿化带里有一具女尸,他当即决定把她搬上来。搬动女尸的时候,他发现女尸轻盈无比。放回家中,他脱去女尸的鞋子,才发现那一双脚由碳纤维打造。实际上,除了脖颈和面部用高级人造皮肤刻画出逼真又唯美的仿真面孔以外,她的浑身都是由碳纤维和内部的精密元件打造。接下来,女尸,也就是女主人公,忽然苏醒。原来她是一名人工智能机器人。

 

“OK,这样搞才有那么点小说的意思”,哎呀,不愧是凉炘,轻轻一点拨就上了正道,我接着说,“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头,男主人公比较REAl,虽然是酒后REAl,但总归是REAl的,表现了他对公司气氛衰落,总经理玩古董,董事长泡大学生的现状的不满。写吧。”男主角,忧郁的废物,女主角,落魄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两个人会发生什么?我有一点期待。

 

我让凉炘继续往下写,但是他不肯再写了,他动作简洁地把桌上的电脑屏幕砸成了稀巴烂,一扯线,二举起,三砸烂。接着,他把键盘也搬起来,双臂向下,膝盖顶上去,键盘从正当中被磕成了两半儿。我已经躲远了,透过卫生间的玻璃门,我看见他把他的书也撕光了,像一台人形造雪机一样,把纸片们撒在屋子里。在纸片大雪中,他光着屁股一边旋转一边唱和着: 我——写——你——个——大——球!

 

他冲过来,一拳砸烂窗户,双腿迈过大洞的时候被玻璃划伤,开始流血。他站稳之后,先是扇了我一巴掌,又反手把我的头给扇正了,“你!唠唠叨叨的狗贼!老子周末闲情雅致上来了,写个小说!你他妈在我耳朵后面逼逼叨叨的!你给我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去!”

 

接着他坐在马桶上拉屎,拉着拉着,他忽然意识到,我并不能滚回我来时的地方。因为就连凉炘自己也不知道我来自哪儿。所以他郑重地向我道歉,他擦了屁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道歉,他跪下来,态度诚恳,他说,“对不起,你这个孙子。你真的是要把我逼疯了”。

 

按人类发明的词语来说,我的学名叫做“灵感“。他们虽然发明了这个词儿来概括世界上每一个我,陪着凉炘的我,陪着茨威格的我,陪着芥川龙之介的我,但是就连发明这个词儿的人都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来自哪儿?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能来,什么时候不来?有没有个准儿?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凉炘还是个孩子,他经常冲我发脾气,说我不能带给他更多的写作素材,还嫌我总是逼逼叨叨。但他打心眼儿里明白,如果没有我,他就赚不到一分钱稿费。

 

所以他现在推开门,清扫了玻璃渣子之后,把我好声好气地扶出去,请我坐在沙发上,端茶倒水。接着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唉声叹气地打开钱包,往外数钱,一张,两张,三张,一直数了十二张,平铺在茶几上。他说,“说吧,无耻老贼,艾伦·索金给你多少?我凉炘一分钱不少你的,你为什么能帮他写出来《社交网络》的剧本?而只会把人工智能机器人尸体这种烂七八糟的狗屎梗扔给我?你跟我有多大的仇?”

 

哎,屡教不改。

 

我已经跟他反复重申了无数次了,这跟钱没有任何关系。那时候梵高把耳朵给割掉了,包起来,送给了一个妓院里面19岁的清洁工。因为割耳朵的事儿,他被关到圣雷米的疯人院,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连忙动身去探望他。他对我非常好,我敲门,他开门,那时候他一分钱都没有,私藏的朗姆酒都是假酒,里面有不少工业甲醇,但是他激动地,毫不保留地与我分享这份私藏。我们坐在一起足足看了3个小时的星空,假酒喝了之后,眼睛目眩神迷。我说,我看得头晕,整个星空现在都是扭曲的,月亮在旋转,星光在弥漫,农田在流淌,房屋在惊叫,大树在做爱,全都是线条。他说他也是,而且还要把扭曲的《星夜》给画下来。我说我觉得OK。

 

“你他妈的,说话能不能不要拐弯抹角?想喝酒是吧?我给你买就是了!什么酒”,凉炘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叫饿了不还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继续问,“假酒是吧。我先买点五粮液,你给老子入乡随俗,中国人不喝朗姆酒。一会儿外卖就送过来,你先别喝,我明天去化工品商店买点消毒甲醇,给你兑上点儿,你给我等着,到时候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头给你削烂”。

 

你瞧瞧?你瞧瞧?瞧见了吧?凉炘就是这么个长不大的皮娃子。说了半天,还没搞懂我的意思。我把钱收起来,放进自己的裤兜,我再次强调,这跟钱和酒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又给他举了一个例子,来反证“在我面前,钱是无效的”这一观点。

 

我说上次我被一个中国的编剧给绑架了,此人平庸之辈,所以名字是谁我都忘了,他把我绑在虹许路别墅的地下室里,不让我走。他说了,现在接了个活,甲方是大平台,要做一个网剧,他写剧本,40集,一集6万,一共是240万,他愿意分我一半,120万,让我给他想想剧本分场大纲。我为了能赶紧逃离那个一股老鼠屎加汽油混合味道的地下室,半个月就把分场给他搞定了。结果呢?结果网剧拍出来了,豆瓣评分高达他妈的3.6分,有什么意思?

 

“我操”,凉炘整个人都在沙发上摔倒了,他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我的老天,“一集6万?40集?他妈的给我写啊!”

 

“那你以为呢,6万都是中不溜的网剧编剧要到的价格,现在张口20万一集的编剧大有人在,怎么着?你想转行做编剧了?”

 

凉炘眼珠子一转,也许他明白了即便是120万现金砸在我脸上,我也只能给那个人一大坨3.6分的狗屎,也许他明白了我讨厌贿赂,讨厌联手作案。总之他开始站起来,慢慢悠悠地走路,然后皱起眉头对我说,“不行,老子对豆瓣分数看重得很,轻易先不写剧本”。

 

Bingo,这就是我在凉炘的新屋子住了长达3个月赖着不走的原因了,虽然他脾气差,随便砸东西,性格烂,张口狂喷人,但他依然存留着一点点傻里傻气的底线。他曾经发明过一个长长的词儿,叫做……叫什么来着我忘了,我问问他。

 

“赵老板,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关于豆瓣的很长的词儿叫什么来着?”

 

“个人生涯作品豆瓣平均分”。

 

OK,个人生涯作品豆瓣平均分,诺兰均分8.5,波兰斯基均分7.8,伍迪艾伦8.1,托纳多雷7.9。凉炘有一套歪理,他说一个人一辈子对自己创造的作品是有一个基准线的,比如你去看7分导演的作品,他不管拍什么,总是7分,剧情上总是差了点什么东西。你去看3.5分的导演,他的能力在于能把任何分数的剧本都拍成3.5分。这是他傻乎乎的理论,我不想、也永远不会告诉他,这根线的高低与创作者和我是否合得来有极大的关系。

 

“老子8.6”。我服了,说话之间,凉炘已然打开手机中的豆瓣,对着屏幕中一部封面黑不溜秋的东西吸溜着口水,大肆发情,“真他娘高”。我很想打击他说等评价人数一上去,立马就变成3.5了。但介于他今晚创作失败,出于同情我张口又闭上。

 

我这无止境的伴随着全部人类文明的生命中,无数次被绑架,被虐待,被强奸,被压迫,被挖取器官,被凌辱,也无数次隐身着站在世界各地不同的卧室、酒店、阁楼的角落,见证了人们的隐秘事迹,作家们吸食可卡因,作曲家们偷偷在家里摔钢笔,画家们用画笔疏通马桶,雕刻家们私底下雕刻出女性器官的模样,芭蕾舞蹈家在酒店为情人跳脱衣舞。还有作家操粉,作曲家操粉,画家操粉,歌手操粉……我陪他们玩,陪他们闹。

 

——但像与梵高喝下假酒、共度星空之夜的经历,屈指可数。人们总是向我索取,却不愿意与我有赤诚的交流。人们总以为我是创作素材的提供机器,很少有人能明白,如果他们写得好,画得好,唱得好,我与他们有同等剧烈程度成就感,其实,我非常渴望与创造者们共享成功时的喜悦。

 

但大部分情况下,在电影上映、专辑母带录毕、画作完工、演出结束、文章停笔的夜晚,他们都去开庆功宴了,都去谈恋爱了,都去酒吧蹦迪去了。等他们醉醺醺地回到房间,看见怔在原地的我,竟然还要问一句“你还在这儿啊”?去他妈的,我当然在这儿了。之后趁着他们呼呼大睡的深夜,我一个人提上行囊,赶往下一个远方。

 

某一夜,我独自神游于土星与木星之间,瞭望着碎土环划过太阳磁暴的穹顶。我看见其他文明的金色战舰开启隐形帆板,偷偷掠过太阳系的边缘。我看见苍白的白矮星的哀嚎之火,匆匆穿越银河的臂弯。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一个抽烟过度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呐喊:“操他妈的,灵感真他娘是个好东西!谢谢灵感!谢谢灵感!谢谢你八辈祖宗亲娘老舅子的。摸摸大!啵啵啵!”

 

我连忙返回地球,这是我几千年来头一回听到有人指名道姓地感谢我全家。没错,此人就是凉炘了,那个夜晚,这厮的文章第一次登上一款名为ONE的软件,他在大学寝室里独自嚎叫,一边激动地抓起键盘在床上摔打,一边怒吼灵感之好。

 

而现在,在我端坐沙发上冥想与回忆之际,凉炘已经打扫了三星曲面屏的残骸,把键盘的碎渣渣收进垃圾桶,然后翻出他陈旧的另一个键盘,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了。用一根只有半米长的HDMI线,他将主机与电视机屏幕链接,屏幕点亮后,他一个人蹲在电视面前摇头晃脑,嘴巴里哼着《Workingman’s Blues》。等到巨大的电视屏幕出现电脑桌面后,他熟练地点开一个W起头的软件,然后和一面空荡的白色文档久别重逢。他坐下,身上穿着穿了三天的裤衩,浑身冒着41度上海提供的油腻汗水,呆呆地望着这一片空白。

 

他的胡子长了,头发再不剪就不能以忘带门禁卡之理由进入小区了,他23岁的肚子上的赘肉,已经可以和31岁的出租车司机进行游泳圈竞赛了。就在镜头画面安详静美之时刻,他突然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灵感大姐大,要不然这样吧,我赏你睡我一次,你给我想个像样的小说开头”。

 

“看看你的身材吧,我没什么兴趣”,我第一万次走过去安抚他疲惫的背影,并且对今晚的仓促极为疑惑,“我就奇了怪了,你为什么非要今晚写出来不可”?

 

“这篇文章将是我在ONE上发表的第30篇文章,老子可是在上面发得最多的人。你懂不懂,什么叫牛逼?第三十,可不能马虎。中国人,你懂不懂?整数要写好,图个吉利。”

 

我点点头,我说要不然你把我们今晚的经历写一写,以此充当你的第三十篇?你觉得OK吗?

 

他突然像弹簧松绑一样跳起来,对着我比出大拇指。“牛逼,我觉得OK。”我也觉得还行。“但是”,他说,“但是如果我写了你,人们不就知道你的存在了吗?万一他们整天在家里烧香拜佛,把你强行召唤过去咋办?你岂不是又要被绑架个几次。”

 

“并不会,你把今晚写出来,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精神分裂的神经病。况且”,我说,“我也不太容易见。金诚所至者,金石为之开”。

 

行,也是。那我准备写了。小说名字叫什么?干脆就叫《三十》吧,简约,大气,不知所云。像失败者的三十次踏脚,像流浪者乌云下的三十次呜咽。

 

可以的,我觉得还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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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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