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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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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看到那个微胖的姑娘轻盈落座,叫来服务生点餐,喝了两口冰水,拿起赠送的面包掰开了喂桌上的麻雀,鼓起饱满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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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看到那个微胖的姑娘轻盈落座,叫来服务生点餐,喝了两口冰水,拿起赠送的面包掰开了喂桌上的麻雀,鼓起饱满的嘴唇学鸟叫,学得很像。很快服务生就端来了小份的烤肉拼盘,一瓶mythos啤酒,姑娘把面包放在一边供麻雀们随意啄食,自己埋头大吃起来。

微胖这个评价也许并不客观,她只是没有那么的瘦而已,皮包骨的白皮就像她日常工作里见到的每一个女人一样,不知脂肪为何物,社交网络上晒出的美食只是花钱买一份摆拍道具,难吃的一口白水煮青菜才是通身上下的真相。白皮透过绿色的墨镜看着面前大口吃肉的姑娘,她的身上有一层柔软的脂肪,脸上有日晒过度留下的雀斑,她毛糙的黑发随便绑了个短短的麻花辫。当然,白皮之所以盯住了她,并不是因为以上种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原因,是她在脑袋“嗡”的一声后看见了这张脸的另一种样子,像一阵电流,从头皮麻到了脚趾。

“嘿,中国人?”白皮摘下墨镜,径自走过去,在姑娘对面坐下。

姑娘略微诧异地抬起头,嘴角边有浅浅梨涡,“嗯。”

“麻雀越来越多了。”白皮看到面包周围已经围来了十几只。

“它们不是麻雀,是云雀,叫声很好听。”

“所以,你是Diana……”

姑娘更加惊讶,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普拉卡老城区的街头熙熙攘攘,露天咖啡馆坐满无所事事兑着水喝冰咖啡等落日的当地人,傍晚的阳光汹涌倾泻,裹夹着彼此面对的两个人跌落进匆匆的大河,涨起的潮水飞速退去,像倒转了一枚沙漏。

除了觉得自己缺少一个亲密的朋友外,白皮大概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称之为心事的东西,可喜欢看口袋日漫的蚊子总是对她说,心事这东西对女孩子来说太重要了,无心事不少女,你总要暗恋什么人,喜欢什么人,幻想什么人,白皮也为此努力过,可从来不得要领,所以只能将缺少亲密朋友作为自己的心事。

但连这桩心事也显得很可疑,因为电影大院里人人都有朋友,南北两栋楼四十八户人家,上百号大人小孩,谁和谁玩得好,谁和谁形同陌路,人人心照不宣,这里可以没有秘密,却不会缺少朋友或敌人。

所以,住在北栋四单元301的白皮和住在楼下201的蚊子以及202的小雄是最要好的伙伴,就连白皮的名字也是小雄起的,因为白皮姓白,皮肤又白,唯一的爱好就是打麻将,久而久之,连白皮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可这并不是亲密,亲密只存在于蚊子和小雄之间,从出生那一刻注定活成连体婴,是朋友,是恋人,甚至是家人,蚊子同小雄说的话不一定会同白皮说,但是同白皮说的话一定会同小雄说,白皮有时候会想,那么我同谁去说呢?

白皮妈倒是常在吃饭时一面给白皮夹菜,一面问她学校里的事情,“有什么事就和妈妈说,就是犯了错也不要怕,有什么想不通的,不明白的,都可以说,妈妈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知道吗?”

可是这个天底下对白皮最好的人,要求似乎也是天底下最多的,她不许白皮留长发,不许白皮对漂亮衣服表现出向往,她不许白皮追星,不许白皮同男孩多说话,她说你以后要做凭本事吃饭的人,你妈我没有什么本事,但可以养活自己养活你,你要比妈妈过得更有出息,那种靠皮相吃饭的女人,别人都是看不起的。

长得好看就会被人看不起吗?白皮不懂,因为大院里最好看的Diana永远都是圆心,没人看不起她,大家都喜欢她,和妈妈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长大以后的白皮很容易就明白了原委,不过是她在职高当老师的爸和长得像香港明星一样的女学生私奔之后音信全无。

年级是大院里的一道道鸿沟,孩子们像一茬一茬的稻子,一季一季的新茶,活在自己的年龄序列里,对白皮来说,大她四个年级的Diana是每周升国旗的时候、在楉城电影院里文艺汇演的时候、同学闲聊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个人,是隔着一个小广场住在南栋的遥远的人。

白皮九岁那年,电影大院忽然闹起盗窃案,白日里闯空门,傍晚灯火阑珊时破窗而入公然行窃,好几户人家夜半遭潜入,就连楉城电影院也横遭黑手,住在Diana家楼上的放映师傅还去公安局做了笔录,以至于阿榕两个月没正眼瞧大小吕那对双胞胎,因为放映师傅是阿榕的爸爸,做笔录的警察是大小吕的爸爸。

白皮妈因此不放心白皮放了学独自在家,所以干脆带着白皮一起挨家挨户地敲门收水电费煤气费。白皮便闷不吭声地跟在白皮妈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偷看电影大院里每一扇门后的每一个家,阿榕家特别和睦,阿策家是苦苦的中药味,大小吕日夜闹得鸡飞狗跳,茱萸妈上夜班,茱萸一脸戒备地开门,白皮不太喜欢她阴沉沉的脸,Diana家和自己家有点像,看不见那个在远方的爸爸。

家家都在吃晚饭的七八点钟,白皮饿着肚子跟白皮妈一家家地跑,久而久之她只要稍微动动鼻子,就知道人家餐桌上都摆了些什么,也知道南北两栋楼之间要走九十八步,知道苦夏里有人吹空调有人电扇也不舍得开。有时她拿起望远镜一个一个窗口看过去,看灯光亮起又熄灭,窗帘拉开又合上,一张一翕间是万家灯火,万千秘密。

最狼狈是楉城没有夏天,只有无尽的台风天,愤怒的暴雨在狂风的推波助澜下使劲往下浇,白皮家最大的那柄伞撑起来也挡不住滂沱大雨。每场怒气冲冲的热带气旋过后总会折断几棵凤凰木,吹断几根电线,更别提台风肆虐的当下,大院里时不时就会停电,雷暴就是街灯,白皮抓着妈妈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水往前走。

就是这样一个停电的台风夜晚,Diana妈妈打开门,看到浑身湿透的母女俩,“你也太敬业了,难怪年年都是先进,你们进来吃点东西吧。”

白皮妈极力推辞,两个大人互相客气了许久,最终白皮被留下来接受Diana妈妈的好意。白皮脱掉快要泡坏的凉鞋时长舒了一口气,刚刚她真怕妈妈硬是把自己拉走,倒不是惧怕鬼魅一样的树影和劈头盖脸的闪电,而是怕错失走进Diana家的机会。

虽然点的是和白皮家一样的白蜡烛,但是白皮家的蜡烛只是随手在木头桌角滴上蜡油,就把瘦条条的蜡烛站上去,Diana家的蜡烛则是摇晃在外国电影里才看到过的那种烛台上,餐桌边Diana的脸忽明忽暗,翘翘的鼻头翘翘的嘴角,她转过脸来冲白皮眯着眼笑,“快来,我妈做的银耳羹特别好吃。”

很多年以后,白皮恰巧在一个仙侠剧组给夏果化妆,来探班的编剧从两人身后走过,略停了停说:“南方有佳人,荣华若桃李,美死了。”那一刻白皮想起了火光里Diana饱满欲滴的脸。

窗外像世界末日一般飘摇,高大的树木也好,房屋也好,割裂了夜空的电线也好,都飘摇在暴风雨中,像沉陷在海上无法停止颠簸,像不可能再有明天。而窗内,是丰盛的晚餐,是Diana满满的房间,书柜满满,玩具箱满满,衣橱也满满,Diana把烛台放在脚边打了蜡的木地板上,伸手戳了戳白皮的胸口,真好啊,等你有胸了夏天还要多穿一层,热死了,你换这件穿吧。Diana找出一条配白色灯笼袖衬衫的牛仔背带裙催促白皮换上,她的热情让白皮这个小不点根本无法说不,就像她的好看没人可以否认。

Diana还就着烛光给白皮画了一抹口红,两人对着镜子吃吃地笑。Diana妈妈拿来奶油蛋糕和甜牛奶给两个小姑娘,白皮特别惊讶,她以为蛋糕是只有过生日才能吃到的东西,那一口厚实的奶油裹入口中,Diana笑着给她擦掉嘴边的残渣。

当晚白皮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Diana借给她的衣服被白皮妈利索地洗完挂在阳台,白皮夜里爬起来去看了几回,Diana的裙子和自己的不一样,就好像自己的爸爸是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而Diana的爸爸是出国一阵子就会带很多礼物回来的。大雨一直滂沱,天光一直闪烁,她想起高自己一头的Diana穿着背心短裤胸脯鼓鼓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身板儿,是在这个第一次失眠的夜晚,白皮有了想要长大的念头。

裙子自然由白皮妈还掉,还搭上一罐亲手酿的糯米酒,物资匮乏的九十年代,大院里的人情往来都在一块排骨、一屉烧麦、一兜活虾这样的吃食里,一切的感情都能用一样食物去代替道喜或道谢甚至道歉。

台风天也伴随着漫长的暑假,这个暑假白皮过得懒洋洋,盗窃风波过去后白皮妈也不再带着白皮工作,没有了登堂入室的乐趣,反而开学更让白皮振奋,因为可以偶尔在学校里看见Diana,Diana会像别人一样叫她白皮,会认真与她打招呼,她想楉城一小里一定有人像自己一样,总是不自觉去寻找Diana的身影。

白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好意思同蚊子提起Diana,可她真的很想对什么人说一说Diana,于是她遇到了芋头,并且把它捡回了家。

芋头是一只皮毛参差的小土猫,白皮是在去鱼市买鱼的时候看到这只瘦瘦小小的野猫因为偷腥被摊主的儿子拿石头狠狠往身上砸,白皮冲过去救下了芋头,刚付完钱的一兜鱼也忘在脑后,只顾抱着芋头走了好几公里才回到家。

白皮妈气坏了,“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鱼呢?学习学不好买东西也卖不好!” “你玩两天就腻了别指望我会帮你养它。”“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跟你那个混蛋爸一样离家出走不回来了!”

白皮愣住了,白皮妈也愣住了,空气霎时凝滞,白皮妈咽了一口吐沫,说了句“对不起,妈妈说话过分了”,就扭头钻进厨房。

白皮则把芋头塞进浴室,用橡胶水管给他洗澡,再用电吹风轰隆隆吹干,芋头也不挣扎,舔舔爪子,舔舔胸口,翻身躺下抱住白皮的脚踝轻轻啃了两口。

从那天起,芋头就成了白皮期待已久的亲密朋友。

白皮每天回到家就和芋头同样姿势趴在自己的小床上,说很多话,说班上发生了什么怪事情,也说小雄和蚊子,说到小雄的时候会习惯性撇嘴吧翻白眼,她不喜欢小雄,她觉得小雄和茱萸一样头顶都有一块乌云。当然也说有没有碰到Diana,穿什么衣服,别什么发卡,和什么人走在一起,要是没看到也会对着芋头叹气,芋头盯着她看,有时一把扯过她的头发放在嘴边用力舔一舔。

邀请Diana到家里来看芋头,花费了白皮半个月的时间下定决心,好容易鼓起了勇气在学校里照面时候飞快地脱口而出“放学来我家看猫好不好?”,却在欢天喜地回到家时发现芋头不见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后来,白皮都没有同白皮妈那样吵过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顺从的,可刮着鱼鳞的白皮妈居然那么轻轻松松地说把芋头送人了,是那种轻松让白皮想推开窗户跳下去,那一刻她才知道,愤怒的结果是无畏,连死都不知怕。

好在她没有跳,只是夺门而出,蹲在墙根嚎啕大哭,拳头使劲往墙上砸,Diana惊讶地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一袋活虾,“你怎么了?你看我给芋头带了虾,我妈说猫最喜欢吃虾。”

白皮一听,哭得更厉害,嘶哑着嗓子说我妈,我妈把芋头送走了……芋头,芋头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们总是会做一些她们认为是对你好的事情,你妈会这样,我妈也会这样。”Diana从口袋里摸出卫生纸给她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沉默着看白皮由嚎啕转为抽噎,然后轻轻拉起她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我带你去电影院好不好。”

虽然生活在电影大院,可近在咫尺的楉城电影院反而像个神秘的禁地,放映师傅家的阿榕因为握有出入禁地的秘钥被好多男生另眼相待,院里的孩子们都想在不该去的时间去一回,白皮当然也想过。Diana把她带进了阴凉昏暗的楉城电影院,原来平日里的电影院是这样,那么空旷,那么安静,还有一股说不上来是灰尘还是霉菌的陈年气味,白皮用力吸了一口这味道,竟然有点沉迷。

Diana带她爬上逼仄的木质楼梯,爬进狭窄的放映间,阿榕正和小恭捣腾放映机玩,虽然只差一岁,可白皮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以显摆点优越感的小屁孩,所以他们很乐意给她讲电影是怎样放出来的,胶片是怎样记录图画和声音的,最后四个人就趴在放映窗口一起看了《茜茜公主》,罗密·施耐德像个白白的粽子一样可口。

Diana忽然说,白皮,你有点像外国人唉,白得让人嫉妒呢。

白皮的脸就红了。

那天之后,白皮和白皮妈冷战了一个月,可白皮知道,她从未原谅过这件事,无论是十岁还是三十岁。

同样是那天之后,白皮有了一个新的朋友,是Diana送来的漂亮娃娃,大眼睛长睫毛,鼓鼓的脸蛋尖尖的下巴,“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娃娃,我喜欢给她化妆,给她编头发,还给她做衣服,这些是她的小家具,也许她也能做你的好朋友。”

其实白皮是个对娃娃没有丝毫兴趣的女孩,可她觉得娃娃的脸很像Diana,没有一点缺陷,也没有一丝棱角,所以抱着娃娃说想念芋头哭着入睡的第一个夜晚,她忽然惊醒,发现娃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优雅地喝着红茶,白皮揉了揉眼睛,竟然没有一点点的恐慌。

“我一定是在做梦。”白皮敏锐地嗅到了甜甜的茶香。

“红茶加牛奶,很好喝哦。”娃娃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下。

白皮不知道是娃娃的世界变大了还是自己的世界缩小了,她小心翼翼走过去坐下,椅子大小正合适,娃娃说芋头的新主人对它很好,每天都有新鲜的鱼吃,它能活很久很久。

“你怎么会知道?”白皮好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和平常喝的珍珠奶茶不太一样,淡很多。

“我就是知道啊,我什么都知道。”娃娃冲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知道我爸在哪里吗?”白皮仿佛是故意出难题。

“你爸啊,过得并不好,男人和女人啊,有时候在一起过不好,不在一起也过不好,是不是很无聊。”

“哦……”白皮听不太懂。

“其实跟我做朋友很简单,你只要帮我化妆就行,我好几天没换眼影颜色了,会生病的。”

“哦……”

后来是怎样又回到了床上白皮不记得了,天亮睁眼时娃娃安然地躺在她枕畔,那些小家具和杯杯盘盘也都还是巴掌大小的模型,白皮又反复看了娃娃好几遍,确定自己是做梦无疑。

但她还是趁着周末白皮妈去开家长会的工夫,翻箱倒柜找出那些不知多少年没被使用过的化妆品,笨拙地往娃娃脸上涂,一边涂还一边笑,看着娃娃鬼画符一样的脸,她咯咯笑着道歉,哎呀真对不起,我可是尽力了。

结果当晚娃娃就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指着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妆说“你就是这么跟我做朋友的?”

“我从小到大头发都没长过肩膀,这些女孩子的把戏我哪里会。”

“你不想成为Diana那样的女孩吗?”

被这么突然一问,白皮呆了片刻,她说我也不知道,大院里有很多人都想成为Diana吧,可我好像不是,我说不好……”

“好了我知道了。”娃娃漫不经心地举起镜子,擦拭自己的妆容,“那就我来教你化妆吧。”

于是娃娃真的打开自己的梳妆盒,给白皮化起了妆,白皮闭上眼睛任凭娃娃摆弄自己的脸,就像日后她手里摆弄过的无数人的脸。

次日醒来,白皮扭头去看娃娃,拳头大小的标致脸蛋上糟糕的眼影口红不翼而飞,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巴,那一丝混合着铅味的甜让她连忙抓起床头的小镜子,完了,难道自己梦游了。

做梦也好,梦游也罢,娃娃频繁地于夜晚邀请白皮共进下午茶,她听白皮说心事,听白皮说废话,她既不会在白皮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也不会在白皮沮丧的时候说加油,她尖酸刻薄,她喜欢翻白眼,她带白皮推门出去淋过暴雨看过星空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光脚奔跑,直到Diana出事的前一天,她对白皮说,你知道吗,楉城并不是没有石榴树,楉城有一棵很大很大的石榴树。

“怎么可能?一个叫石榴树的城市却没有石榴树,这个笑话谁不知,石榴树在哪?”

“这可是个大秘密。”

说完这个秘密的第二天,白皮和电影大院里的所有人一样,从邮箱里取出了那些骇人的照片,照片上是院里最可怕的小混混腿仔对Diana拉拉扯扯,还没待细看,白皮妈就一把抢过了照片。

那大概是电影大院有史以来最轰动的事件,高中男生强暴同窗未遂,那些不知是谁拍下的照片被塞进了电影大院里的每一个邮箱,楉城日报的报道,楉城有线台的专题节目,纵然隐去了姓甚名谁,可楉城才多大,路上遇见三个人就有一个攀得上远亲,Diana以这样的方式被每一个楉城人所熟悉。

甚至在白皮上了职高学化妆以后,同学里还有人提起这件事,她们言之凿凿说那个女孩骚气得很,不检点,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白皮把一盘黏稠的唇彩用力扣在了那个女生脸上。

就这样,Diana彻底消失了,Diana一家从电影大院搬离,像灯光转暗幕布落下,退场得悄无声息,流言蜚语都抛在身后。

一起消失的,还有娃娃。Diana出事后白皮再也没有在夜晚和娃娃说过话,很多次她朦胧醒来,以为娃娃会如常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喝茶,可无论她醒过来多少次多少夜,娃娃都在她身边,呆呆望着天花板,而后某一天,就不见了。

白皮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广场边的垃圾桶,坐在被自己刨出来的一堆垃圾旁边,十二岁的她想起芋头,想起娃娃,想起再也不会见到的Diana,甚至想起素未谋面的爸爸,忽然明白,她什么都留不住,无论是多么重要的人,都会离开她。

长大不是细水长流,是忽然之间,对白皮来说,长大,就是在那个黄昏,回想起来,都是垃圾腐朽的气味。

后来的日子就像是瀑布,白皮是一股脑往下冲的水流,只管闭着眼铆足劲,不管冲得多险多远。

她蓄起长发,攒零用钱买中意的裙子,把明星海报贴满卧室,白皮妈撕一回她贴一回,纵然旷日持久,可终究凭耐力大获全胜。白皮妈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管束这个每天都在长高的女儿,白皮长到一米七五比白皮妈高出两个头时,白皮妈知道,自己输了。

职高毕业后的白皮去过深圳,去过北京,去过上海,画过均摊下来一张脸不足三十块的公司年会,画过无数新娘,也驻扎在横店跟妆到虚脱。白皮不在意这些辛苦,她混迹这个曝光率极高的行业做幕后一颗螺丝钉,看过的付出与不幸太多,她深知任何行当里所谓的成果,无非就是死磕到底的坚持和为数不多的运气,她坚持下来,赚了些钱,成了蚊子口中酷酷的明星造型师。

但她依然没有在这条湍急大河中抛锚,她去法国学习,穿梭各大秀场的后台,别人眼中这大概叫进取心,可白皮躺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停下,她永远不想再做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

蚊子说白皮的手有魔力,被她抚摸过的脸庞一定会爱上她,也许吧,白皮有过一些无疾而终的暧昧,常驻香港的三年里,她只有过一段可以称之为确定的关系,是和一个美得缱绻湿润的女演员,她们同居了八个月,后来圈内公认那八个月是女演员衣品妆容的巅峰,白皮愿意在香港八月潮湿的绿意里,一遍遍探索她的脸庞与身体,熟稔她每一颗痣的位置,谙晓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后来回想,那是两个人共同的事业上升期,出门披荆斩棘,回家拥抱取暖,对明天有所期待,没人去想多年以后这会是一段佳话还是不堪丑闻。

切断这一切的是割开白皮妈小腹的手术刀,恶性肿瘤模糊的边缘就像白皮自己的生活,她清楚很多事情,却无法对任何人有清楚的交代,到最后还是白皮妈赢了,她放了大招,要她结婚生子才能瞑目。

那一刻白皮坐在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廊上,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黄昏,Diana蹲在她的面前,对她说,妈妈们总是会做一些自以为对你好的事情,白皮低下头笑了,这就是电影大院里的妈妈们。

她承认自己没有看起来那么酷,她输得很迅速,没有僵持对垒,几乎原地变节。她记得要从女演员位于中环的家搬走时,女演员拉开冰箱门,一瓶一瓶砸碎冰箱里的酒,谁都没有说话,两双眼睛盯着一地残渣,女演员摔门走了,白皮在她回家前离开,从此江湖相遇,只是故人。

在酒店住了两天后,白皮搬到麻油地附近的一个小公寓,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一直在对她示好的生意人打去电话,约他出来吃了顿晚饭,问他要不要结婚。生意人的生意也在这个声色犬马的圈子里,工作上一来二去,喜欢白皮的专业甚至冷淡,他问白皮喜欢他什么,白皮答不上来,她只能答她愿意去喜欢他。

她知道自己并不冷淡,她只是一直在寻找,不是寻找男人,也不是寻找女人,是寻找一个亲密的人。小小的婚礼在香港举行,白皮没想到女演员会来,作为伴娘的蚊子兴奋地去要合影要签名,女演员有求必应,还送了一份补品和美容卡给白皮妈,白皮挽着生意人的胳膊,觉得生活这场戏,反而像足了电影。

白皮不知道,她婚后的那一年,是不是白皮妈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白皮减少了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香港的家中陪伴白皮妈,有时候去看医生,有时候去餐厅或者海边,虽然白皮妈还是念叨要她去工作去要小孩,可白皮知道,这个女人的一生,没有被人好好陪伴过,她愿意陪伴她最后这段日子。

白皮妈越来越瘦,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实不断萎缩,最后缩成了一盒轻轻的骨灰。

可是白皮与生意人的婚姻却没有因为这盒骨灰而彻底盖棺定论。他们最大的问题或许是没有问题,所有传统而美好的词汇都可以放在他们的关系里,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温吞吞,却像熬死了青蛙的那锅温水,熬到最后,两个人都尽了全力,生意人离婚后很快娶了一个经纪人,生了一双儿女,白皮则匆匆赶回楉城,参加蚊子和小雄的婚礼。

直到坐在早已不再放映任何电影的楉城电影院里,白皮才觉得周围的一切变得真实起来,一对新人在台上抒情,她不自觉回过头,抬头去看那个没有光束打出来的放映窗口,仿佛还能看见四个孩子挤在那里,看茜茜公主的美丽情事。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白皮翻看手机,朋友圈里各种各样的活动大秀影视剧,她真怀疑这个世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没有人在为娱乐别人而卖着力的。走出依旧泛着霉味的楉城电影院,外面下起了零星小雨,她伸手去接柔软的雨水,除了十八岁之前的记忆外,这个三面环海的半岛小城,和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自己就像手心碎开的雨水,从地面被蒸腾入高空,跌落在哪里都合情合理。

所以她跌落在巴黎,接下几场时装秀的跟妆工作,巴黎也好东京也好北京也好,她不觉得任何城市是新鲜的,她觉得所有地方都有同一张脸。

时装秀结束后,她又跟随一对拍摄婚纱照的明星夫妻奔赴希腊,在给别人化妆编发的时候,她有一种亲手涂抹出幸福的错觉。在新晋爱情圣地扎金索斯岛,她蹲在无处可逃的烈日下,隔着浮夸墨镜看镜头前恩爱的两人,她想起自己也曾与人相拥入眠,也曾披过白纱,后来的后来,都是她一个一个去抛弃了别人,过去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之后播放出来的海浪,往复回环,快得连呼吸都来不及。

白皮尖叫了一声,啪的按下暂停,她没有按照预定计划随摄影团队回国,她决定给自己放假,她要在希腊好好睡上一觉。

这是她在雅典漫无目的打发时日的第三天,女孩问她,“我是Diana,你是?”

“我是白皮。”

Diana睁大了本就圆圆的眼睛,白皮恍惚看到五千多个日夜的影子从这张素面朝天的脸上略过,Diana起身去前台拿了一瓶啤酒来递给白皮,“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白皮接过来,同她干杯。

“这么多年,你是我唯一见过的,那时候的人,像假的一样。”Diana笑了笑,三十岁上的她,依然有赤诚天真的笑容。

她没有那种致命且标准的美貌,她甚至不如高挑的白皮在人群中更容易被注意,可白皮依旧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因为有太多的问题,所以反而无从说起,只好说工作,说日常,说有的没的事不关己。

“所以你是在休假。不如我们一起,我正好要送些东西给一个老同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岛,不会出现在任何地图上,那个岛叫做修普诺斯,很有意思吧,睡眠之神的岛屿。”

修普诺斯岛,白皮从未听过,当然了,楉城那些大大小小的离岛也都不会在地图上拥有自己的位置,它们那么小,对世界来说无足轻重。

Diana笑了,想起楉城了对不对,我每到一个沿海城市,都会觉得很像楉城,其实那些城市千差万别,可我觉得它们和楉城是一样的,都是站在陆地最边角的地方,看着那些大陆板块的碎片一点一点远离。

睡眠之神的岛屿,所以可以好好睡一觉,像短暂死亡,劫后余生,白皮一口答应。

路上走了两天,她们从雅典出发,转了三次船,途经的岛屿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荒凉,渐渐消失了游人,只剩下漂浮在海上的寂静农庄。

登上修普诺斯岛后,太阳毒辣,面朝湛蓝大海是一片错落的墓地,她们安静地穿过墓地,走过漫长山路,白皮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某个静止或者说被无限拉长的时空,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而无望,这就是像死亡一样的睡眠。

走了很久走到一栋小房子跟前,门廊下正在看报的高大老头儿张开通红双臂,分别拥抱了Diana和白皮,把她们带进屋去喝茶。

Diana从卡其色的防水背包里摸出一个资料袋,她说:“帕西提亚上个月去世了,我把她所有的资料影印了一份给你。”

“谢谢。”老头儿耸耸肩,接过资料袋来打开,他拿出一张照片,举到Diana和白皮的面前,说,“她多美,是不是,虽然她失明了。”

照片上的老头儿看不出比现在年轻多少,他坐在那里,身边趴着一头狮子,阳光落在狮子金黄的被毛上,又威风,又温驯。

“她是我去到肯尼亚之后救助的第一只野生动物,她失明了,只能永远住在保护区。我非常爱她。”那么高大的南欧老头儿,有那么坚毅的军人面孔,眼睛却红了。

那天晚上,白皮和Diana躺在木质屋顶上看无尽苍穹上繁星闪烁,“所以你一直在非洲工作?”

“也不是,去那里的都是志愿者,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各种各样的年纪去做志愿者,有的很短暂,有的很久,有人去过一次就消失了,有人一去再去。我每年都会去很久。”

“所以……那件事之后,你到底去了哪里?”白皮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爸带着我们出国了,从中东,到北非,到法国,我没有再回国。”

“可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回去?”

“那件事啊,我都快忘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白皮忽然词穷,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从不曾了解Diana。

“我们在保护区,救治的动物都要放归野外,没人舍得,却必须这么做,要放手让它们走才是对的,这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小时候我好像对你说过,妈妈们总是在做一些自以为对我们好的事,其实我们有时候也在对父母做着同样的事情。因为爱,我们反而会做错很多事,多么荒谬。”

Diana说完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纬度比楉城高好多,可却那么热,真是神奇。”

也许关于过去,并不是不愿提起,而是太多头绪,想说也是力不从心,至少白皮是这样,所以她没在追问下去。

在岛上停留两日后她们启程返回雅典,抵达时已是凌晨两点,便在港口附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酒店。只剩一间房,Diana问白皮是否介意,白皮说你不介意就好。Diana办入住时,白皮去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酒,Diana笑着说这么懒汉的国度竟然有人愿意上夜班。

房间不大,她们坐在阳台上,白皮抽烟,Diana喝葡萄酒,远处可以看到卫城山。

“我还有一个问题。”白皮透过自己吐出的烟圈模模糊糊看着Diana的侧脸,翘翘的鼻子,翘翘的嘴角,她像一块玉石埋进尘土,她不再是钻石,她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你带走了吗,你给我的那个娃娃。”

“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情,有些像真的,有些像假的,最后分不清也记不住了。”

Diana趴在栏杆上,狭长而安静的街道像被遗弃了一般:“传说那个岛是修普诺斯被宙斯惩罚后跌落人间的地方,海仙女帕提西亚在那里救了他,并嫁给他。老头儿的妻子是在救帕提西亚的时候被盗猎者误打死了,他很爱他的妻子。一个人可以很爱另一个人,也许就是世上最难也最好的事了吧。”

Diana说完放下酒杯,回屋去洗了澡就躺在了床上,她说太累了。白皮一直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她听见房间里传来均匀沉着的呼吸。她掐灭烟蒂,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与街灯足够明亮,能够看清Diana被碎发附着的脸庞。白皮伸出骨节突出的手,手腕瘦得像一根被劈开的枯柴,她轻轻抚开贴在Diana脸上的碎发,把它们温柔地别在她耳后。白皮从未见过尽如人意的长大,未见过无损的心脏,包括自己,直到遇见长大后的Diana。

于是她抓起Diana放在床头的手机,也抓起了自己的手机,无论是什么软件都好,她要留下她的联系方式,也许她们还能这样见面,在法国也好,在非洲也好,也许她愿意回一次开满凤凰花的楉城,白皮的手略微有些颤抖,为了要留下Diana的念头,只是很突然的,Diana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上,

“所有医生都认为,即使有一个肾先天不足,对女孩来说是可以留下她的,我们可以留下这个孩子。还有,没有告诉你,我带你爸爸去看过你的妈妈了,她很稳定。你何时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白皮颤抖的手停住了,她的目光从Diana的耳畔向下挪到软软小腹,忍不住伸出手去,那里,已经有另一个心跳了吗,却在刚刚触及她冰凉皮肤的瞬间缩回了手,白皮站起来,走回阳台,抽光了最后的两支烟。

两个小时后,白皮在雅典机场的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的航班,思索自己可以去哪里。

两个小时前,她在房间留下一张纸条,而后轻轻带上房门,走在空城一般的小巷里,没有回头。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长大后的我发过誓,再也不做被留在身后的那个人,所以这一次,我要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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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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