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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牛油果熟了

爱词语

星期一的傍晚七点,陈洛在小区的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但没有拔下钥匙。汽车里一片寂静。今天一共讲了五堂雅思语法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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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傍晚七点,陈洛在小区的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但没有拔下钥匙。汽车里一片寂静。今天一共讲了五堂雅思语法课,运转了一天的脑袋和嘴巴现在彻底松懈下来,他像一条在沙滩上搁浅的鱼,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发了一阵子呆,然后坐起来,把自己切换到另一个模式——把驾驶座的玻璃窗降下来一条缝,让空气流动进来;从副驾前面的抽屉里拿出鞋袋,里面有一双可以折叠的黑色羊皮拖鞋;换下白球鞋,把双脚放进那双拖鞋里;座椅调到30度倾斜最舒服的角度;头顶暖黄色的灯,黑色的皮座椅,和车窗玻璃分隔开的视野一起在四面围裹着他,庞大又卑微的住宅楼群,黄昏的光和风依稀可辨。他从双肩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kindle,昨天他读到《万物简史》的第48页,kindle屏幕上灰黑色的字在他眼前慢慢展开。他把后背靠向椅背,像摩西分开了红海。 

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辆停在东区停车坪上的黑色本田,一个年轻男人常常会在傍晚的时候独自坐在汽车里读上半个小时甚至更久的书。父亲葬礼之后的那个夜晚,他回到北京,突然发现一个人坐在车里看书,有他宽敞明亮的书房也不能给予的“自己和自己待着”的真切感。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常常一个人深夜在一百多平米的家里踱来踱去,他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张椅子坐到另一张椅子,仍然觉得手脚无处安置,但如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仿佛被什么紧紧拥抱着。他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怪,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够正常了,太正常了,他足够厌倦自己的正常,走在街上他会瞬间消失在人群里。他觉得,这个小小的怪癖,证明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牛油果烤鸡蛋:牛油果一个,对半剖开,去核,在挖空的果核处注入鸡蛋清,撒上些许碎起司,放入烤箱,180度烤十分钟。撒盐,黑胡椒,即可。”

如果这世界能发明一种胶囊,每天吞两粒就可代替一日三餐,陈洛大概会是第一批拥趸。他向来不喜欢在食物上花费太多的时间,觉得口腹之欲是一种低级趣味。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父亲总是不在家,母亲也不爱做饭,她闲时只爱看书写文章,他就跟在她后面拣自己喜欢的书看,那时家里常年备着满满一冷冻柜的速冻食品,要么就是母亲带回来单位食堂里心不在焉的红烧大排。你看,猫猫狗狗吃得最多了,吃太多会变蠢变贪心,欲望要节制,她总是这么讲。在澳洲读书的那两年,他靠冷冻披萨和汉堡薯条度过大量的时日,竟然也没有厌烦,回国之后更加不能理解浓油赤酱和麻辣鲜香代表的食物审美,一个人最常吃的是自己做的简易火腿三明治、粥和白煮蛋,但最近他却不可思议地贪恋上了牛油果的味道,他记得自己几年前第一次吃这个东西,还觉得像是在吃肥皂般可怖的化学合成品,现在却在手机备忘录里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牛油果做法。 

家里的厨房依然一尘不染,空白明亮得像个发光体,冰箱在微微颤动,几乎所有的物件都被陈洛收到了橱柜里面,台面上只有微波炉、烧水壶、他常用的白色马克杯和一个木质的果盘。刚才他在家里找到了三个牛油果,想试着做一下那个牛油果烤鸡蛋,但那两个新买的却还完全没熟,碧绿的青色,饱满的梨形,摸上去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剩下的那一个却又过于熟了,他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整个都已经黑乎乎,疙疙瘩瘩的表皮摁下去是一种可怕的空洞塌陷感,让他想起父亲去世之前枯瘦到垂挂下来的皮肤。他不甘心,切开那个牛油果,里面的青色果肉果然已经坏成一丝一丝的黑絮。在想吃的时候手边的牛油果拥有恰到好处的成熟,这样的运气简直好到像掌握了一种神秘的咒语。他想起村上春树在书里写,“世界上最大的难题之一,恐怕就是预测鳄梨的成熟时间了”,不,他握着两个生涩的牛油果想,世界上最大的难题,是无法预测我们什么时候会分离,什么时候还会重逢。 

那天被高中同学拉进微信群,他没想到林溪也在群里面,他有快十二年没有再见过她的样子。他一条一条仔细地翻看着林溪的朋友圈,她发得不多,嫁人了,住在夏威夷,一个陈洛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比以前饱满了些,脸上有时间的痕迹,在花园里种花,在不同的盘子和餐布上搭配餐点,烤得焦黄的面包,被桑葚覆盖的酸奶,浓稠的牛尾汤——一切都指向她已经成为一名幸福的主妇。她写,一月,好天气。四月,花园里满是迷迭香的香味。六月,最爱的食物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油果,浇上蜂蜜,或者和酸奶一起打成奶昔,清凉甜蜜,像很多年前自己做的绿豆沙冰棍。

清凉甜蜜。那一刻陈洛浑身燥热起来,融化的绿豆沙冰棍,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味道,此后他再也未曾在38度夏日的夕阳下,像一只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倚着天台上滚烫的水泥围栏来回徘徊。高一暑假的那个傍晚,沉沉西下的太阳往远处视野里两幢高楼之间落去,杭州的八月,是一个几乎24小时浸泡在暑热里的城市。他和林溪坐在她宿舍楼顶的天台上,他第一次和她坐得那么近,屁股下面的水泥地被白天的烈日炙烤得依然发烫,抬头看得到南面的学校操场上,橘红色的跑道上空无一人,远处是旧城区破乱的水泥屋顶和横七竖八的电线。陈洛闻到自己身上骑了一路自行车酸酸的汗味,他挪了挪屁股,离林溪坐得稍微远了点。

又停电了,还是这里凉快些,林溪用手扇着风说,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他不太确定地记得她穿着印着学校校徽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她打开了饭盒,递给他一根没有包装纸的冰棍,快吃吧,已经有点化了,一人一个。他愣头愣脑接过来,冰棍是淡绿色的,已经有点软乎乎了,放进嘴里,一股冰凉的绿豆沙味,粗粝的冰碴在舌尖上滚动。好吃吗?林溪问。他点头。我自己做的,厉害吧,她像小孩子一样得意地笑起来,大大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冰棍。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笑容,那一刻他得到了额外的平等和信任,仿佛变成了她嘴里的那块冰,被融化在她浑身上下散发的热烘烘的气息里。 

陈洛,找我有事吗?她问。他呆了一下,突然结巴起来,林老师,我下个学期要,要转学去北方了。她惊讶地看着他。爸爸调到北京工作了,所以全家都要搬过去。她点点头,问他,妈妈身体好点了吗?爸爸妈妈还老是吵架吗?陈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着话这会儿,手里冰棍的糖水顺着他的手指已经流到了他的手腕上,黏糊糊地仿佛一张绷紧的嘴。

很无聊啊,我也想走,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又转过头微笑着看着陈洛,眼睛毛茸茸地,陈洛,你在写作上有天赋,不管在哪里,你一定要多写啊,有高兴不高兴的事,你都可以写信、打电话给我。

告别的城市,生病的母亲,不在场的父亲,想离开的她,想留下的自己,像他想象的那样,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她不过比他大八岁而已,可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把汗津津的头埋在膝盖中间,他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只有一个笨拙而炎热的影子而已,就像冰棍渐渐融化,啪嗒一声断落在地上一样无法被阻止。

食物如果有意义的话,一定是因为它和某种深刻的记忆相关,陈洛没有想到,十六岁夏天那支楼顶的绿豆沙冰棍,十二年后,会和一种来自遥远热带的水果发生着某种关联,但是为什么是牛油果呢?如果林溪说的是另一种什么食物,比如桃子,鸡蛋,巧克力,这些也都可以吧,他只是用力抓住一个能把这些联系起来的东西而已,正如他怀疑他所追索的,也许只是时间里的少年而并非是她。这段时间在自己的能力之内,他试了好些牛油果的做法,像是在玩一个天真的探索游戏,从外壳的颜色和硬度判断成熟度,切开,里面有细滑的绿色果肉,用勺子挖掉中间棕色的核,把果肉和酸奶一起打成奶昔;切成片,和虾、生菜一起做成沙拉;最复杂的,是他花过前所未有的耐心把果肉捣烂成泥状,然后加入切碎的西红柿和洋葱碎丁,抹在烤过的面包片上,撒上黑胡椒,面包酥脆,果酱绵软清新,自己无味的牛油果,和其它调料食材搭配却能焕发出丰富的风味——他大口咬着,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快乐。

星期二。

细雨轻轻落在了汽车挡风玻璃上,陈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他喜欢同时读几本书,今天他读的是远藤周作的小说《深河》,他跟着男主人公正刚刚抵达炎热而混乱的印度,要开始一段招魂的旅程。 

陈老师,陈老师。有人在轻轻敲玻璃窗。

他吓一跳,把视线从手里的书上移开,看见贴了车膜的车窗外面有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只好不太情愿地把车窗玻璃降下来。

陈老师,好巧啊。女孩笑得很甜,黑黑的大眼睛,举着伞,弯着腰,兴奋地朝陈洛挥手,打着卷的长头发垂落在锁骨的阴影里。

他眯着眼睛,认出她来。代代,你好……他努力克制着眉头不要拧起来,不就自己和自己待着,图个安静没人吗,没想到这里也能遇到同事。他想起来,是部门新来的行政小女孩,他平时不坐班,所以和她并不熟,大概只说过几句话,他也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只知道大家叫她代代,或者戴戴?还是带带? 

陈老师,我好几天路过这里都看见这辆车,隐隐约约就觉得坐在里面的人像你,今天走近一看,果然是你呢。她笑眯眯地望着他,南方口音里细细软软地拖着尾音。

陈洛的脸上有点臊起来,他打开车门,走了出来。雨点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用手抹掉,在难以形容的深蓝色云影下,听到四周那些楼房的窗户里隐约传来了新闻联播的音乐声。 

刚下班啊?隔着夜色,他问。是啊,加了会班。陈老师,你也住这啊?她问。他说,我住东区,车停这里。

太好了,我刚搬过来这里,离公司比较近嘛,我就住那儿,喏,8号楼805,她侧身指了指不远处正对着停车场的一幢灰色塔楼,又转回来看着他说,唉,陈老师你没带伞啊,要不要一起?她举着伞朝他递过来。

陈洛往后退了一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雨,舒服。

陈老师,平时很少在学校里看见你啊,很忙吧……我还听过你的课呢。

是吗?什么时候?他吃惊地问,本来还有一句,那你能听懂吗,他咽下去了。 

她得意地大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陈老师有空来我家玩啊,我做饭还蛮好吃的,我最喜欢请别人来家里吃饭了,哎,你爱吃辣吗,爱吃火锅吗,哪里人呀,我是四川人……对了,我是和朋友合租的,我们还养了两只猫一只大狗,所以家里有点挤,不过每天和它们玩可开心了,你不讨厌小动物吧……

她说话语速很快,染的头发颜色黄了点,裙子材质有点像以前的蚊帐,是小女孩急切的时髦,但陈洛似乎刚刚才发现这个冒失闯入他世界的女孩有一种格外的动人之处,这多少冲淡了一点他刚才被打扰的不快。在这一点上,他也有一样有男人的势利。在陈洛看来,女人无关其他,只分动人和不动人两种,动人就自有不一样的别致和闪光,能让他一眼就从人群里把她捞出来,虽然他也说不清“动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至于偶遇,他从不期待和同事们发展深度的人际关系,他既不喜欢他们也不讨厌他们,本质上他们是像工蜂一样聚集起来的陌生人,所有的关系都是脆弱的,大部分语言也不过是多余的分泌物,他对他们和“集体”这个名词从无期待。他宁愿和自己相处,看书,运动,和陌生的女孩子约会,但在其他人的眼里,他绝对不是一个哪怕有一丁点孤僻和不好相处的人,相反,他是学校里人缘最好和考评最高的老师,他对几乎所有人都客气礼貌周到,有求必应,无懈可击,也是一起吃饭不会让任何人受冷落的那个人,但这些不过是一种控制保持自己恒温的教养和表演,他知道自己有多周到就知道生活有荒诞。另一个他在他的生活之外,这使得他内心对别人始终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的头发已经渐渐被雨水濡湿,她在说一些学校的琐事,说话的时候爱昂着下巴,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似的。一只使劲摇头摆尾示好的小鹿,他想着她,从远处跑过来,圆溜溜漆黑的眼睛里闪着水光,头上长着两只小小的鹿角,轻轻地一顶一顶着他。她的热情和雨水一起淋湿了他的肩膀。

你吃饭了吗?他问她,他确实饿了。没吃的话一起去附近吃一点吧。好啊,她点点头,向他走近了几步。对了,陈老师,你要穿这双鞋去吗?她指着他的脚,捂着嘴窃笑。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白袜子上还套着那双车里的软皮拖鞋,女里女气的。他也忍不住笑了,坐回车里换鞋。叫我陈洛,别叫我陈老师,就一培训学校,又不是真的老师,多对不住老师这两个字。他一边系着鞋带,一边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她说。

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两个牛油果静静躺在厨房窗台边的参差光线里,果壳由深绿渐渐转成了深棕。

进门的时候,陈洛探身到厨房看了一眼。那时继母打来电话,说她明天就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你爸爸的东西,你要是想留纪念,拿什么都可以,等我回来你过来拿喔,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说,他要和你妈妈葬在一起这件事情,我想通了,不怪他了,大不了以后我过去和他们做邻居。挂了电话,陈洛想想,没什么要拿的,他并不了解他,小时候父亲像过客,常驻哈萨克斯坦,一年看不到他几次;中间几年,气他对母亲不好,陈洛不和他讲话;再以后他们就像两个难得见面的远房亲戚,客客气气,相对无语。母亲去世两年后父亲又结了婚,继母也是浙江人,很会做饭,他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见她,他18岁生日,她刚好包了小馄饨,煮好笑眯眯地给他端过来,青瓷花碗里的汤底清亮,一只只小馄饨半透明的皮里透出粉红色的肉馅,像少女脸颊的颜色,勺子捞下去,浮上来碎紫菜和榨菜丝,碧绿的葱花。父亲坐在沙发椅里看他一只一只吃下去,手摩挲着红木椅子扶手,嘿嘿地笑。小时候母亲煮的速冻馄饨,浑浊的汤,味精浓重,有时候还半生不熟,他咬一口吐掉,还要被母亲敲一记后脑勺。小馄饨美味,可他渐渐生出背叛母亲的负罪感,吃着吃着慌张地囫囵咽下去。和继母的生活,父亲后来脾气变得很好,戒了烟酒,迅速地发胖,面色红润,他们搬回到杭州后,除了上学时按时给他钱,也不大联系,直到半年前父亲突然打电话给他说得了淋巴癌,已经写好遗嘱,他才惊觉自己从18岁突然跳到28岁,而身体里和父母关联的那部分血液即将永远彻底地抽离自己。

他走到厨房里徒劳地捏一捏牛油果,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呢,这段时间他常常回到16岁的那一天,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幕,那也许是他人生第一次求而不得的巨大挫败。单向地,幻想地,炙热地,然后等待,茫然,愤怒,幻灭,之后的生活如同悬崖跳水,进入漫长的黑暗甬道——他在陌生的北京给林溪写信,郑重地手写,最近读了塞林格和周作人,写了新作文这边的老师却打了低分说他抄袭,和嘲笑他普通话口音的同学打架,这些,那些,干燥的愁绪,北方的城墙和落日,贴好邮票寄出去,但写给林溪的信和邮件自此却都渺无音信,如坠冰下,他鼓起勇气给她打电话也再没有人接,即使他连着打了七八遍。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他偷偷拿了家里的一点钱,一个人坐火车回到杭州,他守在她宿舍的对面马路上,傍晚的时候终于看到她走出来,和一个瘦高的男人一起。他像个幽灵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她挽起了那个男人的胳膊。他们手拉手。男人搂紧她的肩膀。他终于想起那个男人是谁,那个高三的化学老师,在学校联欢会上自弹自唱过齐秦的歌。他停下脚步,转身沿着马路走到北山路再沿着西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灵隐路,在浓荫的行道树下他突然大步跑了起来,跑到上天竺,再跑到灵隐寺外“咫尺西天”四个大字下,青苔蔓延,竹影重重。第二天清晨他回到北京,父亲以为他失踪,看到他蓬头垢面地推开门,劈头两个巴掌。他带着脸上的指印跟在他身后,心神俱碎,空空荡荡,此后他不再喜欢上语文课,他的语文课作业总是交不出来,他没有再想过要成为一个“在写作上有天赋”的人。16岁那个敏感不安的少年不值一提,对信任的人托付希望也不再说起,他用放弃自己的方式来对抗这一个个来自成年人世界的巴掌和谎言。

所以,现在他是这个每天一遍一遍教人如何通过考试的,坐在车里看书的,无话可说的平庸男人。

那天在停车坪遇到代代之后,他就没有在车里看过书,秘密被人撞破之后,似乎也就失去了独自偷偷享用的快感。他甚至试过把车开到小区的另一个停车坪上,像往常那样换上拖鞋,打开kindle,却总是心神不定,看几行字就会停下来抬头张望,在呆坐的某一个瞬间里他突然意识到,小时候玩捉迷藏,最刺激的是被找到的那一刻,四目相对,心领神会,而到游戏结束都不被发现的那个人,才是最孤独的。他不得不承认,很少感到寂寞,却时常陷入焦虑。

他喜欢女人伶俐又聪明,又躲闪于她们的控制和依赖,她们常令他加深对这个世界的困惑和不解,这让他始终无法保持一段长久的关系。性欲这个东西,和食欲一样,老实说他也不大瞧得上,男人长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虽然他做得也还不错。他有时用另一个手机在网上和陌生的女孩约会,如果事后她们提出一些物质上的要求,他会感到轻松,会爽快地给她更多,然后马上把她在手机上删掉。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用时间去解决。喜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付出也不是什么难的事,但要觉得自己的付出不算付出那可能就是爱了,但是爱到底又是什么呢,他不觉得自己能给出答案,失去的,得到的,说过的,睡过的,最后都变成一件件让人忧伤的事。他也很谨慎,作为那所英语培训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他时常会收到女学生的主动示好,但他从不回应,他会看见那个16岁的自己像幽灵一样在街上飘荡,忍不住跳出来嘲弄自己的蠢,他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和要处理的那些善后和周而复始相比,他无心付出过多的精力来换取那一点和年轻女孩们情爱的愉悦——和同事谈恋爱也是非常麻烦的,他提醒自己。上午他在学校遇到了代代,他拿着电脑急匆匆去教室上课的时候,她从工位的隔板后面探出来毛茸茸的脑袋,和他笑眯眯打个招呼,他不动声色点点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俩知晓的密电码从她身边走过。两个小时后,在继母的那个电话之后,他在手机上看到了代代的微信。

在干嘛?她问。在想吃什么,他答。他看到微信的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等了一会,那行字消失了,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微信又突然响了。今天有《愤怒的小鸟》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啊,她问。

他犹豫了一下。好。

是个很热闹的动画片,看电影的时候,代代的怀里满满抱着外套,手机,可乐,陈洛就帮她拿着大桶的爆米花,她的手像挖掘机般不停地伸到他胸前的爆米花堆里抓上一大把。他觉得电影挺无聊的,为了防止自己睡着,主动用右手抓起一捧爆米花,向她那边递过去。吃吧,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代代一边盯着银幕,一边在他的手心里捡着爆米花吃,他感觉到爆米花的糖分开始渐渐溶解在他的手心里,黏黏糊糊地潮湿着,于是不能忍受地把手里的最后几粒爆米花送到代代嘴边,她顺从地张开嘴,任凭他一粒粒喂下去,在吃下他手里最后一粒爆米花之后,她突然用她的舌头悄无声息地裹住了他的食指,柔软温热地吮吸着他皮肤上的甜味和神经的震颤。在黑暗里,陈洛猝不及防,他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代代,她没有看他,侧脸在昏暗的光影里意味深长,他也一动没动,于是他们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直到电影银幕突然变亮,陈洛才轻轻退出了自己湿润的食指。代代这时转过来,把他怀里的爆米花纸杯轻轻拿过来放在怀里,笑嘻嘻地吃着,专心看着银幕上乱飞的小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甜腻的奶油香味弥漫在陈洛的身边,他倒是有点乱了,嗅觉和他的食指一起在黑暗里膨胀,手指上仿佛被裹上了一层又热又厚的糖浆,滚滚发烫。少女颜色的她,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吃惊的,男男女女,不过如此,他心里热一半冷一半,作为适当的回应,他轻轻握住了代代的手,她垂下了眼睫毛。事情就这么变得不一样了。

当然,其实,他更想去洗一下手。

没有月光。停好车的那一刻,陈洛感到了一点燥热。到了,他转头看着代代说。

车里昏暗,女孩一动不动,一团沉沉的影子,头歪靠在玻璃窗上,嘴巴微微张着,浓密的假睫毛覆盖在脸上,像一种奇怪的草本植物。从电影院出来,一上车她突然说了一声好困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等红灯的时候陈洛试着轻轻叫了几下她的名字,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甩了甩肩膀把头换了一边,又睡过去。陈洛有点摸不着头脑,从头到尾对这个女孩子他都有点晕头转向。他甚至想她是不是在装睡,又觉得这样也好,那根黏糊糊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去洗,但他至少可以暂时不用说话,在这20多分钟里沉默着把车开到家。他尽量把车开得稳一点,路灯和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头顶慢慢滑过。

陈洛解开安全带,起身向她凑过去,侧耳到她的嘴边,听到她咻咻的鼻息声。他抬起眼睛看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比一根食指更长,他第一次发现她的脸上有一些淡淡的雀斑,他忍不住想亲吻那些浅棕色小斑点的时候,她的睫毛抖了两下。他僵了几秒,回身坐直。

啊,我睡着了?代代醒了过来,轻声惊呼,她用力眨着眼睛,然后不好意思地用双手紧紧捂着脸,眼睛透过指缝望着陈洛,嘟嘟囔囔地解释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一上车脑袋就开始发沉犯困,好像被施了什么咒语一样,一下子铺天盖地地瞌睡起来,挣扎了几下,就掉到一个睡眠黑洞里去了,怎么爬也爬不出来……说着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陈洛一眼说,奇怪,看电影的时候一点都不困啊。她放下手,坐直身体,在座椅上转来转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汽车内部,问道,喂,陈先生,你车里是不是放了什么催眠的东西啊? 

催眠?要催也是你催我吧。陈洛手指硬邦邦,心里这句话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她看他不说话,一张小脸凑过来,对了,刚才你没被我吓到吧?她坏笑道,我看你呆呆地快要睡过去的样子,就很想逗你一下,电影那么幼稚,陈老师肯定觉得没意思啊,是不是?我小时候就特别爱用手指蘸着花生酱啊果酱啊什么的吃,觉得那样特别香,现在感觉,爆米花也不错啊。

陈洛不知道她是真天真还是假玩笑,说无邪也无邪,说有意也有意。我呆吗?他问,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他也来了兴致。

呆啊,就是呆呆的,很多心事的样子。她歪靠在椅子上,看着他,懒洋洋地说。

湿热的手指记忆在黑暗里蠢蠢欲动起来,在陈洛的想象里,他已经吻在了她的脸上,可是为什么他还坐着一动不动呢?代代转过头,摁着玻璃窗开关,把她那边的车窗全都放了下来,夜风和空气像一只大鸟一头扑了进来,停在座椅靠背上扑闪扑闪着翅膀。他喜欢这一刻的沉默和陪伴,真情和谎言,绝对反而带来了奇妙的平衡,像那些一个人坐在车里读着自己最喜欢的书的时刻一样,他感觉到自己所有感官都被毫无设防地打开,是那样清晰地觉知着“自己和自己”的寂静相对——少有的没有自我怀疑而全然接受着自己的时刻。

喜欢我吗?她看着窗外,声音背对着他飘过来。

喜欢她吗?

他只想吻她。

喜欢我吗?她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他要吻她了。

她突然转身,微笑里带着谦逊,看着他说,我听了你的英语课,才决定来这家学校工作的。

陈洛探出去的身体停在半空,他吃惊地望着她。

你别紧张啊,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你,当然,你……唉说出来你别笑啊,我一直想做同声传译,但是我大学读的不是英语专业,也没有很多钱去专门学,所以就觉得来这里做行政也不错啊,有时间也有机会学。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望着车顶慢悠悠地说,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还蛮有语言天赋的……至于你呢,不管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啊。她笑眯眯的,两只看不见的鹿角又顶过来。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这么精怪,不知是该拢她到怀里还是说你该回家了。

她按住他的手。要高高兴兴的啊,我听说你爸……你这段时间看起来都不是很开心,有点担心你,我在远处看了你好几天,那天下雨,不知怎么实在忍不住就来敲你的玻璃窗了——

她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让他意外,女人永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和强大。他已经完全被她打败了。

问你个问题,干嘛要坐在车里看书?好奇怪。 她说。

也许,因为安静吧……陈洛寻找着措辞,大概是小时候捉迷藏的时候总喜欢躲到衣柜里的关系吧,觉得小空间里很舒服,有安全感。他说着,仿佛看见暗影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在父母的争吵声中慢慢退后,他打开衣柜门,爬了进去,在黑暗中把自己埋在厚软的棉被和衣服堆里,他深深地呼吸着柔软织物里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着的味道,渐渐地,那些尖利的声音就听不到了。

她笑说,最喜欢玩捉迷藏了,那你被我找到了。

他也笑起来,俯下身体,终于捉住了那些散落的小雀斑。

我饿了,你想吃火锅吗?他听到她含糊地说。

想。他还从来没有在夏天吃过火锅,满头大汗,繁盛花样,放纵被一层一层地打开。

她捧着他的脸,一脸窃笑地问,突然想起我妈老是说我是火锅型人格,咕嘟咕嘟,热气腾腾,什么都能煮开,你呢?你是什么食物?

我?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星期一,呈现着湿润土地一般的深褐色和恰到好处的柔软,看起来那两枚牛油果终于完全熟了。

陈洛把它们掂在手里,窗外是八月炙热的午后阳光,他想象着它们被打开时的味道和气息,一些问题也似乎即将找到答案,总是等得到。荒废的青春,错失的时光,错位的自我,时间总有一天会把那个逃跑的自己找回来,一个人的前史逃无可逃,而对于那时的自己,面对失去,他已经无法感同身受。他拿起手机,终于决定去做那件在他头脑里已经盘旋许久的事。

林老师,我是陈洛,你还好吗?还记得我吧?他第一次在微信里和她说话。

当然,陈洛。很开心,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林溪很快回复了他。

他难以觉察地深呼吸。林老师,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高一我转学之后给你写过一些信,你收到了吗?

几分钟后,她说,收到了。

你看了吗?

都看了。

又过了几分钟,她说,那时你的父亲来找过我,他说他很少在家,你们关系很不好,他看了你的日记,很担心你,他不希望你和我通信,保持联系。我很委屈,也很生气,可是也不知道该生谁的气,似乎谁也没错,最后只好对自己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陈洛。

他盯着那几句话发呆,父亲那两个巴掌的指印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不会告诉她,在他一个人偷偷跑去杭州找她的那天晚上,母亲去世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把一个牛油果对半剖开,黑褐粗粝的果壳里面如同另一个世界般露出了漂亮的绿色果肉,平滑细腻,不可见的肌理,他往半个牛油果上浇了一点蜂蜜,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他似乎正在经过一座雨后散发着青草芳香的花园,草地刚刚被修整过,雨滴垂挂在草尖。他吃着吃着,想起父亲,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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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会飞的牛

曾几何时放下一切城市的喧嚣,戴上耳机听着音乐,静静的思考自己的人生,自我反思也好,自问自答也罢,在这里你可以倾述你自己内心无数的疑问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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